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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之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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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二年（公元六O六年）大兴越国公府
春意正浓，满城皆是嫩枝绿柳。惟独越公府前挑出白布灵幡，在万绿丛中极是醒目。
一阵风吹过，白纸灯笼微微摇晃。府门大开，仿佛主人一死，便任由来客进出。
正厅中设一灵堂，书“大隋越国公太师杨素”之位。厅中寂静，仅有烛芯爆裂之声。
杨拓身戴重孝，一个人跪立在空荡荡的灵堂中。
……
“……师父，你教我做事无愧于心，我从来不敢有半点违拗。……事情来得如此突然，为何人竞传说你是被先帝鬼魂惊吓而死？”
“……成大事者不计小我，皇上只顾宠幸后宫，不理朝政，你却依然要我为他保有天下，屠杀变民，这……这真的只是因为天意？？……”
“……师父，你不告诉我真相就辞世而去，这也是天意吗？……究竟未来将有什么灾祸，要我一人阻止以救苍生？？……”
“……师父……皇上对你素有成见，我看玄感大哥早有谋反之意了！如今你一去，他日玄感大哥真的起事造反，我……我该怎么办？……你要我护国镇变，他……他却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义父为你之死，这些天染了急病，他道术如此精湛，尚且病势沉重，倘若……倘若没有转机，你二位老人家交付我这样的重担，我……我……”
……
杨拓直挺挺地跪着，于身周之物全然不觉，脑中却在飞速地运转。一个个念头倏然而生，未等明白，已然消逝。
不知何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以及环佩相击的叮当声。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却比上一次近了些。
杨拓完全不理，继续苦苦思索。叮当声越来越近，来到杨拓身后，便不再响。
沉默良久，杨拓微微侧头去看。这一动弹，才感到脖子发酸。
看到的是一双穿着白缎鞋子的纤脚，以及淡黄锦缎袄裤的下摆。不过，真正引起杨拓注意的是来人身后西斜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已经是晚上了……？”杨拓脑海中猛然跳出这样的念头。
……
“……杨拓！”
这时杨拓反应颇为迟钝，隔了一阵，才慢慢抬头去看。她一头柔顺的黑发在脑后挽成两个髻，插着一支玉搔头。黑漆般的大大的眼睛，在颈中明珠的映照下更显粉妆玉琢的脸蛋，渐渐唤回了他的记忆。
“……你是……独孤……郡主？……”
杨拓心中第一个联想到的，是一只乌龟趴在草地上舔糖果的画面。一年前那个娇纵而精灵古怪的小女孩，如今却一身素装，出现在师父的灵堂中，杨拓忽然觉得非常奇怪。
宁珂睁圆了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杨拓也向她双眸中望去，却见她眸子一转，偏头朝灵位看去。
杨拓心中一沉：“这小姑娘做事不依常理，别冲撞了师父才好。”
宁珂看了灵位一会儿，似乎在努力辨认上面的几个字，然后站上供桌前的蒲团，伸手去桌上拿什么东西。
杨拓待要阻止，却见她取了一枝香，在蜡烛上点燃，两手持着在蒲团上跪了下来，向着杨素灵位，规规矩矩地叩了三个头。
杨拓一呆，依照礼节，从旁磕头还礼。行礼完毕，见宁珂又要站上蒲团，便从她小手中接过香来，插入桌上香炉中。
这一来，杨拓才算有点回到现实当中。转头望向门外，夕阳灿烂，不由刺眼。偌大厅堂，只有他和宁珂两个人，以及无数灵幡。自从他服侍义父汤药，待义父入睡后来到灵堂，又已过去半天了。
杨玄感自从父亲逝世，整日操持后事，终于也因急痛攻心而病倒，几日来家中佣仆照料两人，一切事务都落在杨拓身上。他年纪虽轻，总算处理得宜，这才支撑下来。
宁珂见他仍然跪着，站起身来，说：“杨拓，你坐下来好不好？”
杨拓闻言，才觉得两腿发酸，便在蒲团上坐下。宁珂又盯着他瞧了一会儿，伸手从衣襟上慢慢扯出一块白绢手帕来给他擦脸，一边擦，一边柔柔地说：“你这样哭，老师父也活不转来了，要是他在天之灵，看到你这么大了还哭，一定会生气的，是不是呢？”
杨拓又是一呆，发觉自己衣襟湿润，才知道这半天默默思索之时，已不知流了多少眼泪。被小孩子看到这等狼狈相，不由得微觉羞惭，只得道：“郡主说得是。”向后一退，避开了她的手帕，抬袖擦去脸上泪痕。
宁珂也在蒲团上坐下，两手托腮，只是看他。杨拓抬头四顾，问道：“郡主，你是一个人来的？你家大人呢？”
“我爹我娘都不知道，我跟奶妈说，我想出来玩，就让她陪着我来了。”
杨拓听她说得轻松，答道：“你爹你娘已经祭拜过家师，你……实不须再来的。倘若路上出事，会让你爹娘伤心。”
宁珂不答，忽道：“杨拓，你怎么会还记得我呢？”
“……我怎么会还记得你？”
“是啊，已经过了一年了，有好多人我都记不得了，你怎么还记得呢？”
“这……”杨拓觉得有些难以回答，“我比你大，所以记性好些……等你长到我这么大的时候，也会记得很多事情了。”
“……杨拓……我爹爹不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啦。我爹爹说你样子长得跟别人不一样，是因为上天有怒气。”
杨拓涩然一笑，暗道：“这又是一种说法。”只得问道：“郡主，这是你爹爹要你来跟我说的么？”
“不是，是我自己要跟你说的。你生不生气？你不要生我爹爹的气，好不好？其实我觉得你的头发跟眼睛都比别的人好看。”
“……谢谢郡主，我不生气。”杨拓说着，有些无奈，“从小到大，说我是妖魔的人很多，我……我不生气。”
宁珂点点头，又换一个话题：“我表舅不喜欢杨老公公，对不对？”
“……谁告诉你的？”
“……是不是因为杨老公公帮他当了皇帝，他觉得欠了杨老公公的情？那么他应该更喜欢杨老公公才对啊……”
“……郡主……”
“可是，我听说表舅公本来不想要表舅当皇帝，是杨老公公帮他……”
“——郡主！！”杨拓高声阻止，“可否请你不要再说这些话？？”
宁珂吃了一惊，眼泪就滚了下来。杨拓立即后悔，想自己自从一年前领教了她的能哭之后，心有余悸直到现在，一旦在这灵堂大闹起来，如何是好？
宁珂被他一声高喝，吓得哭不出声来，只是咬着嘴唇，嘤嘤抽泣。杨拓稍觉放心，又感抱歉，坐到她身边，一边轻拍她的背，一边低声哄道：“对不起，对不起……别哭了，是我的错……”
宁珂眼泪不止，杨拓又拿起她的手帕，替她抹去泪水。宁珂哭着哭着，忽然噗哧一笑，抱住了他：“杨拓，你好好哦！！”
“……郡主……我……”
“你自己伤心，还要劝我不哭。都是我不好，惹得你生气，你还要说是你的错，你好好哦！！”
杨拓呆看着她，记忆中那个只管哭闹的小鬼，与眼前这个温柔伶俐、善解人意的女孩竟然是一个人，一时间无言以对。
“……你一个小孩子，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多？”
“我才不是小孩子呢！”宁珂站了起来，颇不服气地说着，“我上个月就七岁了！！”
“是。我还给你送了贺礼，”杨拓不自禁地好笑，“可是，就算你再长几岁，仍然是个小孩子。”
“不要叫我小孩子嘛！！咦！！”宁珂忽然发现了什么，“你都没有叫我郡主了！！嘻嘻～”
杨拓站起来，赔罪道：“是，小人失礼，请郡主原谅……”
“人家就是不要你叫郡主嘛！！”宁珂睁大了一双美目，“人家要走了！不然爹娘要骂的……杨拓，你不要再伤心了哦！要好好地让杨老公公放心哦！”
“是，谨记郡主……教诲，待小人送……”
一个“客”字还未出口，宁珂已蹦蹦跳跳地跑出了门外，回过身来向他挥挥手，白色的手绢在黄昏的天空下一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