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宝》朝恩

6、青云路却遇拦路虎 8.

　　8.

　　南宝觉得自己好像吃下了一只怪味道的汤圆般恶心。满嘴黏糊糊的吐也吐不出。在这个大院子里生活了两年的时间，虽然没曾怀疑过旁人话语行事的用心，但也没相信过谁。除了洪生。猛然听到皮六给自己的告诫，心里涌上的尽是反感。
　　并非质疑皮六的动机。自己也不是一点心机也无的人。一直只是小心行事，不曾想去招惹了谁。知道自己在旁人眼里算是棵招风的大树，凡事不敢出风头。生怕惹事上身。偏偏容易招惹是非。皮六的那番话不知是何用意。不想相信。又不敢不信。连洪生也不敢告诉。就怕洪生一冲动，跑去问皮六或是小天，又弄出点腌臜事情。只好把皮六的告诫放在心底。平日里对小天也多了份心，暗地里仔细着他的举动。偶尔自己也觉得自己太过紧张，不大待见自己。
　　眨眼也进了腊月了。又是戏班子忙得焦头烂额的时节。天天天的出戏。连洪生这样身强体壮的也架不住地喊累。南宝早累瘫了。日日连饭也吃不下，下了戏就想多喘口气，早早地找了地方歇息。一时间也忘了心中的忧虑。心里也是欢喜的——大小自己也终于算是个角了，不敢说大红大紫，外面说起吉庆班时，起码有人知道南宝这个人的，也不枉是做了一回戏子，唱了几出戏文。
　　腊月十六。南宝偷空歇了一天，心里想着终于能够喘口囫囵气儿，窝在了床上休息。
　　乍一闲下来，竟是睡不着。左右翻着身子也不觉得焦躁。手指拂过被角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个物件。当下把手伸都被角里左右摸索。半天掏出个灰色的小荷包。又口朝下抖索，掉下来个戒子。南宝拈着戒子端详了半天，又在各个手指上□□一回，末了叹口气——还是太大，戴上去一出溜就掉了。
　　又坐在被窝里出了半天神。一动不动的。忽而又跟发癔症似的跳起来，摸过外面的棉袄穿上，急忙忙地穿好了鞋子往外跑。
　　跑到上房附近时看见小九跟小连在空地上相互对着戏，喊了两人一声。两个小子见是南宝，都停下了自己事情，看着南宝跑过来。
　　“小九师哥，师傅在房里没？”南宝跑到近前问小九。小九觉得南宝是个眼界高的人，平常不大瞧得起他们这些师兄弟，因此不大待见南宝，说出来的话也有些冲：“你自己不会去瞧瞧。使唤谁都跟碎催似的。”白了南宝一眼，转过身不看南宝。南宝脸上有些尴尬，站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旁边的小连见他这样，过来解围：“在呢。师傅在屋里头。不过在跟人说话。今儿家里来了客人，你要是找师傅有事？那你等客人走了再去吧，现在去了怕是要被师傅骂。”南宝点点头：“那我等会过去。谢谢两位师哥。”说完自己慢慢地往上房的方向去了。走了没几步听小九在后面小声地啐他：“就见不得他那张得意的嘴脸，好像整个吉庆班就属他最大似的。谁让你告诉他师傅房里有客的？就该让他吃顿骂，好削削他的气焰。”小连小声的劝着：“算了吧。大家都是住在一个院子里的师兄弟，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好歹言语上也留点情面。”南宝听得心里有些委屈，挨着墙根低头慢慢走，不知觉走到了上房的台阶边。
　　思量着师傅房里有客人，现在进去不方便，南宝便在离房门远一点的台阶上坐等。没多大会，南宝就听见房门吱呀响了一声，转身望去，看见一个外面套着一件淡青蛟纹棉马甲，里面穿着酱紫色福字云纹绸子棉长衫的青年从里面走出来。眉目甚是秀气。出了门槛时又回头朝里面微行了个礼。南宝心里纳闷儿，一直盯着男子看。大约是警觉到南宝的目光，男子朝南宝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笑意，脚下却未停步，一直朝着大门去了。南宝觉得那人的眼神让他不自在，带着一股子轻慢。
　　带那人走远后南宝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还有事找老头子，这会子进去该没问题了吧。南宝从台阶上站起来，拍着屁股上的灰，跺跺脚，又想了想之前想好的说辞，才向房门走去。
　　门是开着的。南宝敲敲门框，轻声开口：“师傅在吗？徒弟来给您请好来了。”一会屋子里才传出动静：“进来吧。”南宝才小心地进了屋里。
　　堂屋里没人。南宝猫着腰没敢抬头看，只拿眼角四下打量了一下。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在里面呐。别候在外面了，来里面说话。”南宝小声应了声是，低头来到了里间。进了房门，还没说话南宝就先跪地上了：“师傅在上，南宝给您老人家请好。”

　　洪生今天出戏。回来的时候急吼吼的，进了院子门，一个没留心，在照壁那儿跟人撞了满怀。一肚子是火，正待要抬头骂，却看见那人一脸惊讶的样子：“啊…洪生？是洪生师弟吧？”洪生突然就摸不着头脑了：按说这吉庆班能被自己称一声师兄的也就那么几个，这人是谁，也忒不客气了，怎么见面就认起师弟了？心里纳闷，不禁地打量着那人，那人也在打量着洪生：“哎呀，真是，几年不见，从小毛头长成大老爷们了。”洪生听他这话心里不是很受用：你大爷的，小爷一直都是大老爷们。拧着眉毛看着那人，真是，怎么越看越觉得熟悉呢。洪生看得心里直嘀咕，突然脑子里想起一个人：“杜师哥？！你是杜远山杜师哥！”当下激动得微微发抖。
　　这个被洪生称做远山师哥的人不是别个，正是南宝在上房那里看见的青年。这里师兄弟两人相见唏嘘半天，直说时日如同挥鞭催马，眨眼就是几年光阴。两人又叙了会旧。洪生才想起来问起这个几年不见的师哥怎么突然回来了。杜远山眯着眼睛笑着说：“回来看看你们这帮小师弟们不可以吗？怎么，不欢迎我啊？”洪生立马窘红了脸：“怎么会不欢迎。师哥知道我是个嘴笨的，不会说话，还来打趣我。”又突然想起来似的，“诶？师哥怎么来到就走了，不在这吃了饭吗？”杜远山摆摆手说：“不啦，我来是有事跟老爷子说。说完就得走。”洪生满脸疑问：“什么事？还说完就走？”杜远山笑眯眯地伸手捏了捏洪生的脸：“这个嘛……你以后就知道咯。”卖了个关子。说完又推说自己有事，跟洪生道了别。洪生摸着自己被捏得生疼的脸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边上房里头。
　　“嗯，是宝子啊。起来吧。”老爷子躺在软榻上抽着旱烟，半天吧嗒一口烟，暗蓝的烟雾朝南宝身上逼过来。“宝子有错，不敢起来。”南宝低着头小声说，不敢挪动半分。“哦？有错？你能又什么错？说了我听听。”躺在暖榻上的老头眼皮一抬，眼睛里露出一丝玩味儿。南宝依旧低着头回话：“回师傅的话，事情是这样的。前宝子唱戏的时候，客人赏了宝子一个玩意。宝子看着心里喜欢得紧，没回报给师傅，一时斗胆留了下来。回头宝子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觉得对不起师傅您老人家，今儿特特来向师傅请罪领罚来了。”说着，南宝从腰里掏出那枚戒子，低头奉到杨班主面前。可怜见儿的，想必是心里着实害怕，手也是一抖一抖的。杨班主只拿眼睛瞥瞥，竟没有一丝儿接过去的意思：“就这个？”口气一扬，听不清虚实，叫南宝心里也哆嗦了一下。“回师傅的话，是这个。”杨班主抽完了烟锅子里的烟，使劲咂了两口烟嘴儿，又把烟锅子里的烟灰在暖榻脚上磕磕，说：“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把我唬得一惊一乍的。原来就为个玩意。”和平常没有两样的语气叫南宝稍稍放了点心，为保周全，南宝又小心地问了一句：“师傅，您，不怪宝子？”“怪你什么，不过是个玩意。你如今也算是咱们吉庆班的半个台柱子，倘若被人知道吉庆班的台柱子连个看上眼的玩意也做不得主，不要被人笑掉大门牙。”南宝心里舒了口气，把戒子放在暖榻前的茶几子上，叩了个头：“谢师傅不罚。宝子下次再不敢了。没其他的事，宝子先退下了。”南宝叩了头，想要告退，不料杨班主又叫住他：“慢着。”南宝只得站住身，望着杨班主。“把这玩意拿去吧。”杨班主拿烟杆指指茶几子上的戒子。南宝犹疑了一下：“宝子不敢。”杨班主脸上佯怒：“叫你拿你就拿，哪里又什么敢不敢。”南宝小心的上前拿了戒子，杨班主看着点头：“这才是嘛。该是你的，你就拿着。当是师傅给你的奖励，拿去玩吧。”南宝又忐忑地谢领了。杨班主这才挥挥手：“没什么事，就下去吧。为师还要想些事情。”南宝应了，低头退了出来。
　　南宝心中快活得像是有一只铃铛在摇，把那枚戒子拢在袖子里一路跑向厢房。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快活，跑起来也像小鹿一样轻快。手把袖口紧紧地攥住，生怕戒子不小心窜出来。恩情的蓄积使南宝的心里对洪生充满感激与依赖。他认定洪生是他的一面墙，他是这面墙的影子，一直跟在洪生的身后，历经岁月风雨。坚定地立于洪生的背后，不闪躲，不犹疑。
　　南宝揣着戒子经过院子的时候看见小九。他拦下了南宝，冷冷地笑着看着南宝说：“你猜猜刚才从师傅房里出来的人是谁？”嘴角噙着深深的笑，声音像一把钩子，来势汹汹地戳破南宝的喜悦。南宝看着小九得意的脸，站在原地不说话。“是从前戏班子里的大师兄。杜远山。洪生以前跟他最好的。只是后来他离开了，这才便宜了你。”说完，小九转身离开。
　　南宝看着小九得意地去了。身影如蛇一般的叵测。
　　回到房里，南宝找了一根丝绳，把戒子穿起来挂在脖子上。暗金色的戒子，安静地卧在南宝胸前，随着呼吸起伏。此刻它像海面上的一只小船，被海浪拍打着船舷，一点点驶向南宝的心上。又想起小九的那番话。小九显然是嫉妒的，如洪生那般好的人，怎么就让他一人尽占了去,别人连些些的好也沾不得。这小小的的戏班便是大院子里所有的戏子的全部世界，荣华富贵贵不过是一时的人心的高低。南宝或许没在乎，却有人看在眼里。
　　洪生回来的时候南宝还在床上躺着。心里还在揣测小九的那番话。咂摸不出味道，倒弄得心里长了草一般烦乱。不停地辗转翻身，又忽而想起皮六在自己背后写的字，无端端地从心里窜起火来——好好的日子竟然被两句莫名的话弄得心思翻涌，待要放下，无奈那些个惊醒自己的人总在自己身边转，令他不得安生。想到这里，狠狠地捶了下被子，恰恰被刚进来的洪生看见。洪生心里先是惊了一下，转眼脸上又挂起了打趣的笑：“哟，这是哪个不开眼的惹得我们南宝老板如此烦闷，像个憋屈的小娘子，竟然拿着被褥撒气。”呵呵地笑着往炕便走过来。南宝抬头，白了洪生一眼：“别人拿这个名头取笑我，倒也罢了，今天你也学他们消遣我。”显然是真的动了气。洪生见南宝拉长了脸，也收了笑脸，半坐在炕边上，一只手臂揽在南宝肩膀上闻言软语地安慰南宝：“谁又招惹你了？你告诉师哥，看师哥不把他揍得满地找牙。竟然把我们南宝小娘子气成这样。”说着又忍不住笑出来。南宝回身搡了洪生一下：“看你还笑！”一脸不忿地瞪着洪生。洪生被推得歪了一下，嘴里哈哈地笑。眼见着南宝眼睛慢慢地垂下，再不说话。心里慢慢涌上一股温柔，又附上身子，半趴在南宝身上柔声问他：“真难过了？跟师哥说说，说说就不难过了。”温热的话语陪着小心翼翼，眼神也是温柔的，生怕一不小心就让眼前的小师弟伤了心。南宝抬眼看了洪生一眼，又垂下眼。
　　南宝心里是有委屈的。
　　前段日子皮六的告诫，今天小九在跟前的讥诮，还有这段日子以来吉庆班里大大小小诸位师兄弟的脸色。窝在心里，样样都是委屈。好在还有洪生师哥在身边，又偏生这些个委屈跟洪生都说不得。一者南宝是不屑在人背后嚼舌，二者这些个事情里又有跟洪生有关联的，叫他无法开口。又怕跟洪生说了之后怕他跟戏班里的人冲突。只能压在心里，慢慢地沤成灰。
　　南宝低着头，轻轻地吁口气。洪生趴在他身上，只能看见南宝微微攒起的眉头，睫毛贴在眼睑上。这两年，眼睛见着南宝的个头噌噌地往上窜，眉眼也渐渐地张开，不复从前那个怯生生的孩子模样。只是脸型益发不似这些摔打惯的粗孩子。一点棱角也不见，铃兰花一样的柔美。心地也还是如当初那般纯净的——至少洪生从未见过他算计过谁——这更使得南宝在这群心思早慧的孩子里醒目。洪生心里这般揣度着，眼睛一直看着南宝的脸不曾挪开，暗叹着自己怎么会这样喜欢回护着这个心思细腻又不失真的师弟。眼神游移在南宝脸上，忽而落在南宝的鼻尖上，洪生心里忍不住想要亲近这个令他心疼的小师弟。心里这样想着，脸已经不由自主地凑向南宝脸上——洪生俯下身子，用自己的鼻子，在南宝的鼻子上轻轻蹭了蹭。狎昵暧昧。待到洪生回过神时，才发觉自己脸上一片温热。此时南宝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下一刻却再一次垂下头。洪生这才慢慢地退回身，脑子里回想着南宝方才的眼神——那是连一点猜疑也无的干净眼神——心里才觉得满足。
　　南宝心里此刻已经十分安妥了。
　　身边的男子纵使不是身着青铜甲胄，横刀立马的怒目将军，单是那温柔的姿态，已为他遮挡住无数风霜。

　　时日不过仙人信手一挥的弹指刹那，此时连小年也已经过了。诺大的京城冷得不分昼夜，冻得铅云之上的雪片刷刷掉落，跌落在地上，和那些爆竹的碎屑交融彼此，喜庆中带着破败。
　　大院子里的雪被小伙子们扫除得干净，脚步把地面踩得哒哒作响，直要逼到年关去。
　　这一日，吉庆班上下都在传诵着一件事。从前戏班里的大师哥要回来了。洪生更是喜上眉梢。从前他跟大师哥就是要好，此时听闻他要回来，岂不欢喜？配合着年底的喜兴般，一整天面上都挂着笑。南宝心里又记起小九说过的话，此时更如谶语般压在心头，直累得他抬不起头来。偶然地转身刹那，又见小九示威般勾起嘴角对自己笑，心里益发没有底气，终日惶惶。心里巴望着洪生能发现自己的恐慌，奈何他心里只盼着归来人，连一句体己的话也没有。
　　真真应了一句话：“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自己这番苦恼，又是为哪般。

　　直捱到年二十九，那大师兄也终于款款露面。先前南宝只道他是梨园里早早就红透的角儿，名叫杜远山，却从未见过他庐山面目。近日终于得见，南宝只觉得眼前的缁衣年轻男子似是何处见过，眼熟得很。耳边却只听得杨班主的一番虚假措辞：“……从前远山便是戏班里的台柱子，虽然因故离去一段时间，但今天又回来了，着实是为吉庆班这堆火上添了一捧好柴……”如此云云。南宝转头看向身旁的洪生，也只见他两眼望着杜远山笑。南宝又顺着洪生的目光望去，不期然望见了年轻男子看向洪生的眼光——也是盈盈的笑意。杜远山只望着洪生笑，似乎感觉到南宝的目光，眼波流转间，便寻见了那个站在洪生身边的小子。白白净净的，说不上清秀，也没有少年的放肆眉目。只静静地站在那，眼神与自己对望，古井无波的从容。杜远山只朝他点点头，那小子也微微躬身回礼。眼光就此别过。
　　南宝把眼睛从杜远山的身上移开，将要别过的时候却乜到对方嘴角一丝浅浅笑意。心下一片明朗，终于记起此人为何如此熟悉。他不就是那日在师傅门前遇见的男子么？怪道前些日子都说大师哥要回来了，原来他就是那个大师兄，原来那天他是来跟杨班主通气儿的！
　　迎接归来人的仪式闹哄哄地散去。许多人围上杜远山师哥，热络地寒暄，也有拉着让到屋里说话的。洪生也围上去，口口声声叫着“师哥”。南宝听得心里憋屈。怎么眨眼间自己的洪生师哥就变成别人的亲亲小师弟了？转身离了热腾腾的人场。
　　这一天南宝只窝在炕上不曾移动半分。心内全无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