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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平争斗又起猜疑 罚总归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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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总归还是要罚的。多说些好话毕竟不会少块肉去。倘若刘叔真要把打架的事情说给老头子知道,就不是这样易于的了。
院子里,洪生和皮六光着上身背靠背扎着马步。北方的天气寒凉,立冬后夜里冷得结冰。两个小子靠着背哆嗦,牙齿咯咯作响,只剩彼此倚靠的后背传过对方微凉温度。
出来之前洪生先去给南宝倒了碗热茶,托着下巴一点点喂下肚。连棉被也仔细盖好。想交代小天照顾好南宝,奈何找不到人,只能作罢。心里想着南宝别出点什么事。
皮六冻得两腿一直打摆子。后半夜的光景正是霜重的时候,洪生也经不起这样冻,抖抖索索地直摇头,鼻水也淌下来。空荡荡的大院里俩孩子都使劲地靠着对方。漆黑抹乌的天,月亮悬挂在云层里,像一块冰凉的麦芽糖。洪生不知怎么的就想起麦芽糖来。从前他听南宝说过麦芽糖:“把麦子泡得发芽了,再把嫩芽掐下来在锅里煮,一直煮,直到锅里的水都化成了明黄的糖稀,就成了。”等凉的时候用手指头沾一点送到嘴里,焦香焦香的甜。南宝闭着眼睛给洪生形容麦芽糖的味道,一脸向往的神色。洪生咂咂嘴,仿佛嘴里真有吃过麦芽糖后余下的甜香味道。背后的皮六吸了下鼻涕,刺啦一声,在夜色里突兀可笑。着了风寒吧。洪生想。这会连自己也有些撑不住了。刘叔那个老小子!洪生在心里恨恨地骂,不自觉地撇了撇嘴。
“你吃过麦芽糖没?”皮六冻得嘴皮子一直抖,乍然响起的声音使他猛地抖了下身子,从鼠蹊部升起一股暖流,差点尿在□□里。“你说话前不能跟我打个招呼啊。”皮六心里尚记着仇,口气也是冲的,头微微后侧着,眼光够不到洪生的方向。洪生嗤笑了一下:“王八羔子。你就是个没吃过苦头的。”皮六听这话,慢慢转过身,洪生没提防后面突然没了倚靠,脚下打了趄趔,眼看要倒在地上,忽然一个翻身站住了脚。“怎么着,听你这话是不是刚才还没挨够?要不我皮六再指点指点你?”皮六眯缝着眼看着站稳了身的洪生,下意识地舔舔乌青的嘴唇。洪生低头,嘴角上扬,从鼻子里哼出笑,下一刻,鹰隼般猛然扑向蓄势待发的皮六。
南宝皱着眉头哼出声,只觉得脑子里似是要炸开,突突地跳着疼,嘴里也干巴巴的。呼出一口气,自己也忍不住掩了鼻子——好重的酸臭气。肚子里如同起了火般难过,心心念念就想找口冷水喝,好把燥火压下去。奈何骨头都酥成了泥,着实起不来。肚里的火又烧得旺,有个人来端碗水也是好的。南宝迷糊地想,胳膊顺势往洪生那边划拉过去,期望着师哥能给自己找点水。扑个空。起夜去了?南宝心里好是失望。要不等等吧。指不定这就回来了。
喝不到水,南宝只想象着那把火在心上绕啊绕,直把人燎烤得如炭火上的□□,又怒又无奈。咬牙直哼哼。刚哼出声却把另一边的小天惊醒了。摸着黑爬起来,趴在南宝枕头边,南宝只觉得暗黑中有人盯着自己看,目光虎虎。
可有个能使得上的人了。“小天吗?我渴得厉害,又起不来。你去帮我倒点水吧。冷的也行。我是渴极了。”南宝想转头看着小天,脖子一动,脑子里就跟有根锥子搅动似的,太阳穴那里仿佛有人拿凿子在使劲地敲,疼极了。索性不动了。等了半晌,那人才开口,果然是小天。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小师哥,你快去看看洪生师哥吧。他跟皮六打起来了……洪生师哥知道是皮六耍奸给你倒的酒,就跟他打起来了,被刘叔逮着……现在俩人都罚在外面光着膀子扎马,你快去看看吧,晚了指定都冻病了……”南宝头要炸开似的,耳朵里嗡嗡地响:“你说啥呢小天,什么打架……”乱了乱了。南宝舔着干裂的嘴唇,对小天的话还没反应过来。
夜色跟泼墨似的浓。南宝慌张张地披了袄子,出溜下了炕,没提防起得急了差点栽地上,小天忙问怎么了,南宝摆摆手,又想起来屋里没点灯看不见,口里说了句没事,趿拉着鞋子摸黑往外跑。
刚一开门就被一股冷气激得打了个哆嗦。南宝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后面跟来的小天:“在哪呢?”练功场那边呢。两人扎扎着跑去了。跑了没多远,南宝又猛然停下,后面的小天没刹住,一下子撞上南宝后背,摸着鼻子纳闷地低声问:“怎么了小师哥?”“回去。”南宝口中回答,转身飞快地往回跑,脚底下啪拉响。回去?“回去拿两床被子给他们。”南宝又低声喊还站在原地的小天。
等俩人抱着被子跑到练功场的时候,就看到斗得跟乌眼鸡似的两个小子拿手撑在大腿上各自站在一边呼哧喘气。个子大点的那个听到脚步声忙又装作扎马的样子,只是胸口兀自起伏着。皮六慢了一拍,反应过来时南宝已经上前把被子披在他身上。皮六楞了一下。这唱的是哪一出?眼见着南宝又接过小天怀里的被子给洪生披上。
“宝子?怎么是你们?”洪生看清楚了来人,讶异极了,他还以为是老刘来查探呐。“我要不来你们俩都得冻病了。”南宝心里存着气,说出话也没好脸色。洪生被说得脸上一红,嘿嘿傻笑:“谁说呢,我一点也不冷。”说着悄悄用手蹭去鼻水。一边的皮六嘴里嘟哝着:“哪个要你们假好心。”把身上的被子掀下来,作势要往地上掼,又想了想,扔在了旁边站着的小天身上。小天被砸了个趄趔,只剩个头露在被子后面,嘴里小声骂了句“狗咬吕洞宾”,被皮六听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吓得小天缩着头跑到南宝身后去了。洪生也撇着嘴拿眼角看皮六:“没担当的脓包。”皮六一急,眼看又要红了眼,南宝忙从小天怀里又接了被子给皮六披上,压下了皮六的胳膊:“谁也没想要你承什么情。真要冻病了,谁也不值得。”这回皮六没把被子扔下。洪生直在背后刮脸皮羞他。南宝伸手打了洪生一下说:“别站着了,走吧。”皮六一听眼睛瞪老大:“走?这还没站到时辰呢。刘叔知道了仔细你皮疼。”洪生自顾走了两步,听见皮六的话又忍不住回头笑话他:“脑子里塞了草的蠢东西。你还当了真了,你以为刘叔真会大半夜来看你是不是罚够了时辰?大冷天谁不恋着热被窝。没眼力见的。”回过头又损了他一句:“亏你还说比南宝入门早,连这点道道也看不出来。”一句话叫皮六羞红了脸,只低着头跟在三人后面走着。
南宝走在头里,这会子吹了冷风,两条腿一直打摆子,摇摇晃晃的,嘴里也唠叨着:“我怎么觉得这么冷呢。诶,我说等下你们俩都先别去睡,先弄点热水洗洗。烫透了身子才不容易生病。我也趁着洗洗……”洪生刚想说好,皮六又接上了话:“说醉话呢吧,大半夜的哪来的热水?难不成现烧啊。”洪生听这话狠狠瞪了皮六一眼:“他能说醉话还得亏你帮忙。”皮六自知理亏,抿抿嘴没说话。南宝却转了身看着皮六:“那就现烧。被师傅逮到算我的。”目光炯炯,看得皮六心里愧疚。
小天蹲在灶前,有一把没一把地往灶膛内添着柴火,脸庞被火光映得通红,两只眼睛直直地望着吞吐不定的火头出神。锅里的水滚着花噗噜,水汽氤氲,眼看将整个洗澡房笼罩。锅里的水开得欢腾,小天恍惚觉得那是满当当的一锅肉粥。五花肉剁成肉糜跟粳米一起煮,煮得肉汁都浸到柔和软韧的米粒里去,连汤也是浓浓的香。年节似的喜庆热乎。肉粥的香气仿佛在鼻子底下飘着,勾引着肚里的馋虫。小天吞了口唾沫,苦笑着摇摇头。肉粥?多遥远的事情啊。
旁边有人走过来掀起高粱梃子的锅盖,伸手从锅里端出一只白瓷蓝花的碗,里面盛了满满一碗晚上的剩菜,上面还放了两只馒头。白白的,惹人眼。小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碗看,冷不丁被人用脚轻捅了一下:“小天你瞎琢磨啥呢?多添点柴火,一会洗澡的时候不冷。”说着端碗朝南宝那边走过去。
洗澡房里有一口专门烧水的大锅。过来的时候南宝突然说肚子饿。洪生才想起南宝连着午饭和晚饭两顿没吃了,这会醒酒了想必心里也饿得慌。当下偷偷摸去厨房觅了些吃食放在烧水的大锅里馏上。
南宝着实是饿了,三两口把一只馒头吞下去,噎得直梗着脖子翻白眼。洪生连忙又拿了一只碗从锅里盛了半碗水捧过来。南宝一边抻着脖子咽下了口中的馒头一边摆手:“差不多饱了,只是心里想再多吃点。” 又慢慢地吃完了剩下的馒头,连菜汁也蘸了馒头吃下了。这才接过洪生手里已经变得温热的水,一口气喝完。
东院离上房有点距离。尽管洗澡房这边锅灶里柴火烧得哔啵作响,各房里的人却一点也不知觉。冬夜的睡眠特别沉,轻易不会被惊醒。南宝他们几个放轻了手脚,勾兑好洗澡水,准备脱衣服的时候却出了点意外。
“我不跟这小子一起洗。”皮六翻了小天一眼,一脸的不屑。只预备了两桶洗澡水,因此必须两人分配一个浴桶。小天有些怕皮六的无赖脾气,心里也不服他,细声地嘀咕:“我还不乐意跟你一起洗呢。”转脸又对着南宝说:“那我跟小师哥一起洗。”话刚说完皮六望着洪生叫:“我也不跟他一起洗。“洪生也看着皮六,脸上也是鄙夷的神色,回头又看着南宝说:“那我跟小天一起洗。”
皮六精瘦精瘦的,力气却不小,这也是他敢跟洪生叫板的资本。南宝先下了水,滚热的温度把冻得冷硬的骨头都烫酥了。南宝掬了一捧水仔细地清洗面容。他心里尚记得自己下了戏后还没卸妆。手指在面容上打着旋儿,头发也放了下来。吉庆班少有留辫子的戏子,大多为了妆扮方便,或者剪成成短短一绺,要么干脆剃光头。南宝的头发很长,打记事起似乎就没剃过,越长越长,辫稍的发色褪成棕黄色,扎起来时只得少少一小束。如同豢养的猫儿,赖赖小小的可怜样,跟在南宝身后,形影不离。这会子猫儿似的头发大半浸到了水中,像水生的红柳浮在水面上的根须一般,靡靡漫漫的一丛。皮六正跟洪生斗嘴,不耐烦时转身看见南宝的头发,唬了一下:“你晚上还敢洗头发啊,等下怎么睡觉,湿得难受。”南宝朝他笑笑说没关系。慢慢就晾干了。对面浴桶里洪生又骂了皮六一句什么,皮六又转身回嘴:“就是你告诉老头子我也不怕的。”洪生哼哼:“你也就是嘴比骨头硬,当真告诉师傅了看他不打得你乱跳。”身旁的小天也深以为然地跟着点头。皮六果然是个嘴上争强的,纵使心虚,嘴里也不落下风:“那你小子去告诉老头子啊,叫他来打我。”洪生气得两眼睁圆,恨不得再揍皮六一顿。南宝在这个当口幽幽地说了一句:“不值当的事情。”清清淡淡的口气叫两个心里冒火的孩子都静下来。
“不是轻看了谁。在这个大院子里,大家谁又比谁金贵。纵使我们跟师傅告状,说你皮六在戏里使了诈,然后老头子把你教训了一顿。那又如何?只图个一时的快意,也没能把自己捧到了高处去。事后大家还都是这院子里的苦孩子。真要说个掏心窝子的话,我只是不想生是非。师兄弟或者觉得我眼界高,不待见人,其实是嘴笨,又怕说错话,因此才不多说话。至于老头子捧我,那是各位师兄弟让给我的,南宝自己也觉得实在是不受捧的人。只想一心捱过自己的苦日子。没曾想让大家误会,这是南宝的不对。南宝先给皮六师兄陪个不是,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南宝轻言慢语地说了一大通,末了又给皮六躬身赔礼,着实把皮六唬得怔住了,浑身不自在地受了那一躬,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洪生他们也不做声,一时间房间里竟静悄悄的。
南宝只管坐在桶里泡着。眯着眼,似乎睡着。过了半晌,皮六嗫嚅着推了南宝一下:“我来给你擦擦后背吧。”脸上还有些不自然。南宝只当没看见,顺势转个身趴在桶沿上。
皮六的力道拿捏的好,南宝觉得自己真的要睡去了。迷迷糊糊间,突然又猛地睁开眼,神色里尽是震惊与怀疑。
皮六在南宝身后写了四个字:“小心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