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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挑大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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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锣鼓弦子渐逐响起。咿咿呀呀。大红幕布缓缓拉起,好似拉起了南宝心里的期盼,隐隐的那些些的忐忑,只在心间跳着,恍惚着只听见一声“请了”,原是饰演高裴两位力士的念白。锣鼓又停,又听前台念白传来。南宝抑下心内激动。脚步轻抬。迈向那三尺高台。
眼见着自己就要登场了。这两年的光阴好似天上云层涌动,一股脑儿朝自己压过来。这两年间吃过的苦遭过的难,从自己站在这大红幕布前那一刻,悉数化作云烟。往事只成了碎片,在南宝脑中盘桓:娘和家里几个姐弟同自己一起在野地里觅野菜的时光;正阳门前的天空上雪白的好似纸片的风筝;糙麦面的窝窝头和姐姐们穿破了的衣裳;洪生满面笑意递给他的五香生仁;总是在午夜时分盘桓在头顶的温热鼻息……纷沓而至,又全被这厚重的红幕抵挡住。南宝听这台上弦索胡琴呀呀作响,仿佛前尘往事的倾诉,心中苦涩万分。
娘啊,从此我就要活在这戏里面。这便是您的初衷了么。如是,我算是逃出生天了么。
弦索再响,台上高裴二力士同念“请——”。南宝心神一震,抬手沾去面上的湿润,口中念道:“摆驾——”铮铮如玉碎。双手作势,莲步轻移,便要迈入这温香短暂的美梦中。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又转东升。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是嫦娥离月宫。”
杨贵妃一出,戏台下面立即有叫好声。南宝只由着这身体在戏中嗔怒娇笑,任高力士裴力士引着自己把个唐明皇的后花园游遍。
两个扮作太监的小子在前引着路,禀道:“启娘娘,来此百花亭。”杨贵妃唱道:“正行时宫人来禀,轻移来在百花厅。高、裴二卿。”太监应了。杨贵妃吩咐:“待圣驾前来,速便通报。”太监却回玄宗来不了了。盘问之下杨贵妃才知玄宗去了别处赏月,把自己冷落一边。
这出戏原是说唐玄宗应允了杨贵妃在皇宫百花亭设宴赏月,孰料临到时候玄宗却撇了杨贵妃,去了别的娘娘那。原是欢欢喜喜约定好的美事,怎么晓得良人是个狠心的人儿,不知在何处听了贱婢谗言,把自己冷落在这重重高墙中,去了他处寻欢,怎能不叫人伤心。
南宝在台上咿呀地唱,却不知对面看台上早有人把他一举一动看在眼里。那人不是别人,而是杨班主与刘叔。杨班主一边抽了口烟眼睛望向戏台方向,眼神恍惚叫人捉摸不透。沉吟着半晌,才问刘叔:“你看这个怎么样?”刘叔躬着身回答:“好呢,您老看得上眼的,哪个不是挑尖儿拔萃的。”杨班主脸一沉,对这回答颇不满意:“叫你说你便说,哪来那么多的敷衍含糊。”声音里透着许多不耐。刘叔跟了杨班主许多年,极少见他这样浮躁的样子,忙躬了身低头回话:“小的不敢跟您打马虎眼儿。小宝子确实是不错。声音好身段也好,架势也足,只是……”话说到这,似是压在舌头下,说不下去了。杨班主皱了皱眉毛:“只是什么?说吧。”得到主子的许可,刘叔才小心地往下说:“只是比起杜远山又失些颜色。少了份精神气……”啪!刘叔话没说完,就听见茶杯掼碎的声音,溅了他一裤脚的热茶水。“别跟我提那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杨班主此时竟抑不住怒吼出声,四周看台上的看客们被声响惊动,纷纷看向杨班主这个台子,连戏也不听了。
杨班主注意到两边的眼光,又重新坐好,胸口还在不住地起伏,显然这个叫杜远山的人从前跟他有些过节。刘叔也被吓了一跳,站在一边噤声不语。好一会,杨班主才平静下来:“他唱得好又怎么样,也不过是个……算了,不说他。小宝子将来未必能输给他。”又摇摇头,“罢罢。今天本是来听小宝子的戏的,倒扯上那个王八羔子。一点兴致也没了。老刘。”刘叔慌忙应了。杨班主吩咐着:“你在这看着吧。回头告诉我几个小子们的表现如何。我有些乏了,懒在这闹腾的地方坐,就先回去了。”一面说着,一个人径自走了。只剩刘叔自己,又叫人收拾了地上碎瓷片,方又坐下来细细品着戏文。
“耳边厢又听得驾到百花亭。哎……吓得奴战兢兢跌跪在埃尘。这才是酒入愁肠人易醉,平白诳驾为何情!啊.为何情!裴力士!啊,卿家在哪里呀……”南宝在台上仿似丢了魂儿,又如那贵妃当真贪杯吃多了酒,只顾着咿呀自语,左顾右盼。心中恍惚着没防备一股伤感攀上心肝。
啊呀,这戏不就是人生了么。喜笑怒骂,顽笑中道破红尘男女富贵荣华薄名厚利。啊呀呀,且随它,且随戏去吧。
“去也,去也,回宫去也!恼恨李二郎,竞自把奴撇,撇得奴挨长夜。只落得冷清情独自回宫去也!”
落幕。
可怜杨贵妃欢欢喜喜月下盼着良人来,到头来却是空等待。
南宝痴痴坐在后台,耳边罔顾戏台下的叫好声,失心似的发怔。连洪生来了也不知道。
“怎么了?”洪生唤了南宝两三声仍不见回应,有些纳闷,把手伸到南宝面前示意:“刚在台上的时候不也好好的么?”莫不是现在才晓得后怕?“没事。有一点累了。”南宝回答,仍是心不在焉的。洪生在他身边找个凳子坐下,不经意间闻到淡淡酒味:“哟,你还会喝酒了。唱了一出《贵妃醉酒》还能把酒气给唱出来了。你哪来的酒喝?”洪生打趣着南宝,往他身边凑了凑,使劲嗅了嗅空气中的酒香,“还是沾了贵妃的光?”南宝不回答,头几乎要垂到镜台上,脸也是酡红的。洪生看他有些不太想说话,轻轻推了下南宝的肩膀:“怎么了,是不是难受?谁又兴你喝的酒啊。”南宝只觉得太阳穴跳得厉害,突突好像鼓在敲,模糊地回了一句:“不喝,那戏就唱不下去了。”软软趴倒在镜台上。洪生楞了一下,一霎时又什么都明白了:“好个使诈的小太监!是哪个在杯子里给你倒的酒你告诉我,我不把他的皮扒下来!我操他大爷的,竟然在戏里使坏!”嘴里骂咧咧的,就要往外跑找那两个小太监去。“师哥你回来!”南宝听见他这样骂,知道他是真的上火了,急得南宝撑起来身子去拉洪生,只觉得手软软的使不上劲,嘴也似乎麻了,话也说不清楚:“你先把我扶回去,等我醒酒再说。”洪生被南宝拉着胳膊,走不得。又见南宝着实是醉得厉害了,无法,嘴里又恨恨骂了句,伏下身子背了南宝回去。
“行了小天,你去院子里吧,回头练功师傅再找不见你。”洪生拿湿手巾蘸了温水把南宝脸上油彩一点点擦干净,一面让来帮忙的小天回去。小天哦了一声说:“那我去了,师哥。要有啥事你叫我一声。”转身走了。没提防洪生又喊了声:“回来。”小天疑惑地转过身望着洪生。“我忘了跟你说了。”洪生拧了把手巾抬头看着小天说:“回头老爷子要是找你小师哥你就说……说他才唱完整出戏,心里有些后怕,在房里思量着有没错处呢——可千万别说是喝了酒睡下了。”便是说了也不怕。“那师傅要是问起你呢?”小天问。“问起我?”嗯。“就说在劝导着你小师哥呢。机灵着点,别放岔子了。”小天笑了声转身跑开了:“放心吧师哥。”
所幸杨班主和刘叔都没问起南宝,使他安稳地睡了整个下午,到了后半夜才有些醒过来了。哼哼唧唧地要水喝。南宝一动洪生就醒过来了,连带着旁边的小天也醒了,揉着眼睛问怎么回事。洪生听清楚南宝是渴了,趴在南宝耳边轻声:“等会啊宝子,师哥给你倒水去。”转身披了衣裳要下炕,心里又一转念,坐回了炕上扬声喊:“皮六孙子,你南宝大爷口渴了,点了名要你伺候,还不赶紧起来倒水去!”洪生扬了脖子喊,整个屋里的人醒了大半,嚷嚷着还让不让人睡了,翻身倒腾声一片,搅起一屋子的浊气。
皮六睡得死沉,一点动静也没有。小九半坐起身,轻推了皮六一下。
洪生见皮六没又动静,回头让小天把桌上的油灯点起来。小天应声下了炕。
油灯摇摇晃晃地亮起来,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有年纪大点的孩子看出来些事情的眉目,也都不睡了,披了衣裳坐在被窝里看好戏。
洪生下了炕擎着油灯走到皮六炕前,抬脚踢着皮六的炕尾:“嘿,小子,你倒是真能装怂啊。起来吧,一屋子的人都醒了,我还不信你就能睡踏实了。”一脸的戏弄之意。旁边的小九又悄悄推了皮六一下,眼睛却斜瞟向洪生,带着防备之意。皮六早在洪生喊第一声的时候就醒,强自镇定地装睡。只是这时别人都挑都他头上了,再装不下去,就着小九推他的那一下,嘴里嘟哝着入才才醒过来一般:“小九你个挺不了的,大半夜还让不让人睡了。”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翻个身,竟然没有丝毫要起身的意思。洪生仍是噙着笑,又踢了皮六一下:“还装呢,再不起你信不信我把你提溜着扔出去。起来!”这时皮六才装作朦胧的样子,揉着眼睛从被窝里坐起来,看着一屋子坐在床上的人似乎唬了一跳:“哎哟!这是干嘛呢大半夜的都不睡,这是演的哪一出啊?莫不是《夜奔》么?”又看见洪生端着灯站在他旁边眼神定定地看着他,心里不禁有些发毛,嘴上仍是未有丁点的破绽:“哟,洪生师哥,你怎么也不睡,连灯也端来了,可是特特来瞧我皮六的?”白日里的怒气又涌上来,洪生强压下心中火气,淡淡地说:“可不就是特特来瞧你的。”皮六见他这样,心里有些没底:“劳您大驾。不知师哥半夜来瞧我干什么?”“干什么?”洪生咬牙,正要发作,又听见南宝嘟囔着要水的声音。把眉毛挑了挑对着皮六说:“听见了没?你家宝子大爷酒醒了,正口干着呢,巴巴地等你端水递茶。”皮六不干了,声音拔高了说:“凭什么要我伺候他?他算个老几。按着先后大小他南宝见了我还得低着头喊我一声师哥,那还得瞧我乐不乐意应他。不过一时得了势,就要骑在大家头上了?”洪生听他这样说,也动了怒气,骂道:“你个王八羔子,你算是哪门子的师哥?什么是‘一时得了势’?难不成他得势是抢了你的?还是你没得势眼红别人竟然在戏台上弄鬼!小爷我告诉你听清楚了,晌午的时候我就问过了,今儿宝子唱的《贵妃醉酒》那出戏是你跟小九唱的两个小太监。下了戏宝子就醉得不能动弹。除了你,还有哪个有胆在做戏的时候往那贵妃的酒杯里倒真酒?”
炕上坐着看戏的众人一听洪生这样说心里都明白过来,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洪生会生这么大气。吉庆班人人都知道洪生最是护着南宝的,出了这样的事,他不闹才怪。
皮六也不是省油的灯,噌地从炕上窜下地:“就是我倒的又能怎么样。你算是这吉庆班的老几,管得也忒宽了点吧!从前弟兄给你的身份一个面子称你一句师哥,你别蹬鼻子上脸了!”洪生听他这样讲,脑子腾地炸开了,一把拉住皮六的衣领就要揍他。这时一旁看了许久的小天上来扯着两个人,劝着洪生说:“算了吧洪生师哥,大半夜的,真闹起来,被师傅知道了,大家都讨不到好果子吃。不入我去给小师哥倒水,这事就罢了吧?”话还没落地,大腿上就挨了皮六一脚:“我去你个婊子养的!倒会做人,小爷我不领你的情。别人不知道,你背后做的什么腌臜事,我清楚着呢……”小天被他一脚踹倒在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后往门外跑去了。
洪生依仗着年长,身形也比皮六高去许多,几年的功夫也不是白练的,几下就把皮六揍得滚在地上。皮六也是个骨头硬的,挨了十来下也没听他讨饶一句,从地上爬起来又往洪生身上扑,拳脚没头没脸地往洪生身上招呼。一屋子的人看着跟两头小兽似的厮打的俩人,就差没叫好起哄了。
也亏得南宝睡得沉,刘叔过来的时候一屋子人都搁那看打得分不开的俩人,就他自己还在睡。看见刘叔进来一屋子的人都吓了一跳。慌得各自寻自个的窝去,只剩下地上滚着的俩人没知晓。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俩混小子,你们是吃饱了撑得还是请神上了身?大半夜的,不睡觉掐架。谁给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刘叔一手拎着一人的耳朵把洪生皮六两人从地上拎起来,皮六好似这时才有了知觉,一个劲儿地告饶叫疼。洪生也告着饶说:“刘叔您手下轻着点,我跟皮六玩呢……哎哟哎哟您轻点,谁知道就把您惊动了。小子知道错了,求您千万别把这事说给师傅知道,要是他老人家知道咱们太放肆,又该给咱们几个松松筋骨了。”听到洪生这么说皮六怔了一下,这不对呀。
刘叔撒了手,往俩人屁股上各踢了一脚骂着:“玩的?你哄我是三岁娃娃呐。知道怕了?怕我说给老爷子知道了?嘿嘿,你们就只怕老爷子不怕我,是不是?”“刘叔…咱们师兄弟几个知道刘叔心里是可怜咱们几个没来处的孩子的,怎么会怕刘叔呢。心里都把您当亲大爷似的。”洪生摸熟了刘叔的性子,开始装可怜,讨刘叔的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