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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年戏子3 小天心中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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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天心中有些后悔。只因为换个炕铺轻易地树敌,自己终究是身单力薄的,敌不过皮六他们人多。心中未免忐忑,潦草地展开被褥在洪生旁边躺下了。
心中仍记挂着那句威胁的话,半夜辗转唏嘘时不经意被一只宽厚手掌捉住了手腕,小天心中一惊,尚以为旁边是皮六,正要挣扎,对方的一句话叫他安了心:“莫怕,往后有你南宝师哥和我呢。”
是了罢。南宝师哥与洪生师哥总是相依为命的,皮六他们也都有伙伴,说到底还是自己是个孤魂野鬼。小天在心中哀叹一声,转个身,背靠着洪生的方向闭上了眼。
哪里又个安稳的角落,好教自己也能避避风。
入了秋的日子似是树上泛了黄的叶子,不住地掉着,眼见着过完了九月十月,那树上的叶子,也落光了。有怕冷的,早早换上了厚实衣裳,只等着立了大冬就到年节了。
这也是戏班子最热闹的时候。入了冬农家闲了无事,没事都爱往人多的地方凑。便有一个村子合力请戏班子搭台演戏。农家人都听热闹喜庆的戏码,《奇双会》、《西厢记》、《木兰从军》,一出出的,锣鼓梆子敲得紧,农家人也都喜欢听。即便是隔了十里八乡也要赶来瞧上一瞧,过小节似的。图的就是那股子热闹劲儿。
杨班主终于也捺不住,叫南宝也登了台,挑了大梁。头一出戏就是《贵妃醉酒》。
洪生在后台一条条地教南宝小心记住了戏文,别叫底下看戏的动静分了心,只管唱自己的……南宝早上好了妆,凤冠霞帔,柳眉朱唇丹凤眼,安静地坐在镜前,耐着性子听洪生嘱咐。待洪生再想不起有什么话安排时,南宝转身问他:“怎样?”洪生被这没由来的问话问得愣了一下:“什么怎样?”却对上南宝盈盈荡荡的双眸,好似琉璃般剔透。
“我是问你我这扮相怎样。”南宝端正了身子,好教洪生看个仔细。洪生往后退了一小步,拇食指捏着下巴端详:“嗯…扮相倒是不错,只是不像杨贵妃。”嘴角噙着一丝笑,又围着南宝绕了一圈,口中啧啧有声。“不像?那像谁?”南宝问。“不似贵妃的丰腴,倒像是赵飞燕。”洪生终究忍不住要笑出声,话未说完被南宝伸手打了一下:“你不是来看戏的,倒像是来砸场子的。”说完南宝自己也忍不住笑出来。两人自顾在后台笑起来。好一会洪生先止住了笑,又忍不住唠叨:“待会在台上也要这样才好,别绷得太紧,也别太恣意了。”说完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南宝知他心中担忧,也敛了笑安慰洪生:“我知道你怕我在台上一个不小心放了岔子。我这也不是第一次登台,心里有个底。你再这样提心吊胆的,我这还没上台,倒被你给唬得胆寒了。”洪生听他这样宽慰自己,算是放了点心,口中仍念叨:“等下那高力士是哪个小子唱的,不如我去跟他说道说道,让我替了他吧。”南宝此时正对着镜子打量可还有不妥之处,听洪生这样说忍不住从鼻子哼了一声:“你倒是不怕死的,别人也未必敢让你替了去。且不说杨班主那一关过得了过不了,单是这露脸的机会,也不肯让了给你。”“我哪里是稀罕这机会!”洪生分辩,竟是着急了,也不顾旁人看他的眼光,“也不过是在台上混了个脸熟,讨不了喜的小丑,到了你嘴里,就跟个香饽饽似的。”唬得南宝忙转身用手堵他的嘴:“你小声点!”又四下里看看周身众人或带几分怒意的眼光,压低了声音说话:“就你是个嘴快的。”到头里得罪了人也不知道是个怎么回事。这戏台上,说到底讨喜的有几个?大家不过都是混个脸熟罢了。洪生这一叫嚷,可不是把大家都得罪了。南宝收回了手,白了洪生一眼,回身坐在凳子上:“说到底你还是怕我在台上放了岔子,不如我现在先唱两句给你听听,也教你安了心。”说完端坐着身子,自顾着唱起来:“海岛冰轮初转腾,又见玉兔东升……”还未唱完就听门口有叫好声:“好好,好!呵呵。”一屋子的人都顺着声音来处望去,原来是杨班主来了,正站在后台门口,赶巧听到南宝方才唱的两句戏文,忍不住叫好。
“我就说当初没看走眼。听听这声音,再看看这扮相,是个撑场子的。呵呵。”杨班主一脸笑意,踱着步子进了后台,一边向身后的人宣扬,脸上满是自得。跟在他身后的刘叔连声称是。南宝忙起身把凳子让给了杨班主,口中问着好:“师傅您来了。”一个后台的人又都过来给杨班主请了好。杨班主示意各自忙去,众人才散去,只余下南宝洪生和刘叔三人在跟前站着。
杨班主笑着打量南宝,不住点头。刘叔就着化妆台上的茶壶给倒了杯热茶,杨班主接了茶杯呷了一小口,顺手放在镜台上才开口说话:“哎,到底没荒废这几年的光景,到底没白费了这几年的心血啊。眼看着小宝子也能自个儿撑起场面了。哎呀,祖师爷庇佑,又是一个角儿啊。”南宝与洪生两人垂首站在旁边,听杨班主这样说,南宝上前一躬身,回话说:“角儿不敢当,全仗着师傅的栽培。在师傅面前,小宝子不敢放肆称角儿。”杨班主听他这样说,心里喜欢,哈哈笑着:“诶——起来说话。我说你是角儿,即便现在不是,也八九不离十了。起来说话,哪有角儿到处给人打恭作揖的。”一旁刘叔也附和着:“是这个理儿。”南宝才敢站直了身子听杨班主说话。“哎呀,咱们戏子这一行,吃得都是苦命饭。熬到出师不容易啊。想要在这行当里风风光光更是难。眼见着我这几十年的光景算是搭在这十尺的戏台上了,就指着你们这些个小辈里能出几个有出息的,也不枉我在这梨园里趟了一回。”南宝和洪生在底下低声回:“承师傅苦心教导。”杨班主看着两个徒弟恭敬地回话,满意地嗯了一声又接着说:“这话又说回来,别说是还没成名,即便是成了角儿,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那戏台子虽大,也不是为你一人搭的,到底角儿也是要别人衬着拱着才能唱完一出戏。我说这话也不是图你们的什么,只是往后若真是攀到了高处,别忘了根本才好。”两人忙又说:“师傅教训得是,徒弟们心中日夜记着,不敢有一丝儿的松懈。”听他们这样说,杨班主才又慢慢地哼了一声,说:“嗯。真记得才好。我也不唠叨了。”起身就要离去,南宝两人忙又躬身送他,不料杨班主一转身又停下了,对着南宝说:“小宝子,你才刚那两句唱得不错,到了台上也要有那份镇定劲儿,压得住场才是大家风范。”南宝忙应了。杨班主才转身走开了,刘叔也跟在后面去了。
等到老头子一走远,两人才放下劲,不约而同地嘘口气——方才心里都提着呐。人老精,鬼老灵,哪个不晓得杨老头方才话中有话,看似是来助气的,实则是来敲警钟的,好教你在他手下老实唱戏,不敢有别的念想。洪生又在南宝耳边念叨了一回,着实是不耐烦了,南宝借口戏要开场了,自己要静下心把戏文在心里走个过场,打发着洪生去了。
眼见着刚才热热闹闹的后台现在走得只剩自己坐在镜台前发呆。人多时尚不觉得,突然安静下来南宝才发觉自个心里真有一丝发憷。一颗心好似悬在喉咙口,玄玄地浮在那里,咽了好几口气也咽不下去。仔细听着台上的弦索锣鼓隐约响起,南宝深吸了口气,理了理行头,一鼓作气,大步跨向幕布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