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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戏子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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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月初三。仲秋的节气刚过,露水悄悄儿浮上身子,乍然间,风里便带了丝儿凉意思。
八月节吉庆班出了一整月的戏,整个戏班子上下都忙活了一个月,个个都跑前跑后,累得恨不得伸长了脖子喘气。却不减喜庆气儿。戏班出戏多,拿的酬金也多。但凡请得起戏的,多是身家厚实的主儿,又多好面子,除了请戏的酬金以外,少不得另外给些额外的打赏。布匹食盒,半新衣裳,摆设玩意儿也有。偶尔也会给小子们些零碎赏钱。
戏班赚了酬金,杨班主心里高兴,自然对下面的小子们又好脸色,管得也不似之前那么严苛。遇上戏班里几个毛头小子闹得恣意了,也只是呼喝几声。
洪生唱的是小生。老生武生也唱。偶尔也会串回花脸。八月节里他唱得《宇宙锋》,可巧儿讨了主人家欢心,连忙赏了镏金的戒子和十块大洋。除去十块大洋被杨班主收去,洪生偷偷把戒子留下来,藏在腰间。一直没跟人说起,只等着忙完了八月。
南宝学戏时间短,唱的旦角。声音却是极为通透圆润的,身段步法也好。杨班主只等着他练熟了戏文,将来兴许捧出个角儿,也是吉庆班一时的风光。因此,八月节出戏时南宝并未开嗓,只跟着跑了几回龙套,倒也落得清闲。
有一回南宝才下了戏,卸了妆就奔歇处去了。路过一扇窗户时不经意听见自己名字,心中疑惑,当下放轻了步子,留心听房里的话语。
“他是个成精的,你没见老头子处处偏袒他,只把他当角儿待。也不知他背地里使了多少心眼儿,连洪生那小子都围着他转,碎催似的。”南宝微微拧着眉。这声音,不是比自己早入戏班几天的小连么。平日里自己也不曾开罪过他,怎么背地里说话恁地刻薄。接下来又一个声音接了话:“你没见他成日价那股清高劲儿,还没怎么地,架子端得忒像了。谁不知道他是家里卖给杨老头的死孩子,这辈子也只能给那老头卖命了。”这是小九的声音。“只别卖身就好。”小连说。“哈哈,说得好。你看他那张娘儿们似的脸,怕是迟早要去百顺胡同做相公。”小九哈哈大笑,立马被小连小声斥了一句:“你小声着点,让人听见学给南宝去,着紧你皮疼。别说了,马上到咱俩的场了。走走……”
眼见着两人要从屋里出来,南宝闪个身,藏在一丛花树后面,看着两人出了房间,奔戏台去了。南宝在原地站了小半晌,心里憋屈,却提不起恨意。
6.
晚上大伙们吃完了饭,各自躺在被窝里。皮六跟几个小的闹腾够了,赤着上身猴儿似的从炕这头窜到那头,踩着炕沿,抻着脖梗噗一口气吹熄了搁在桌子上的油灯,拖着腔儿念了一句“侍寝——”,跳窜着回自己被窝了。
湿热的气息蛇一般无声隐退,黑暗中各自安静下来。
偶尔有呓语从某处乍然响起,模糊哝哝,听辨不清。
南宝是被人扰醒的。有轻微的风从被角吹进来,有些凉,南宝迷瞪着抓身侧的被子。抓不到,便醒来了。
他感觉到身边的洪生从被窝里探这上身摸索着什么。南宝纳闷,小声唤“师哥”。洪生转身轻嘘。又拿着一团东西摸索。好一会,缩回被窝里。光着的上半身带着凉意,南宝半抬起身把两边的被子都掖严实,又伸手抱住了洪生,紧贴着他的身子,生怕洪生着了凉。洪生侧躺着把手伸到南宝面前,低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宝子,给你的。”嗤嗤地笑。粗重的鼻息喷到南宝面上,忽而就凉下来。南宝往后撤了半个身,使劲想瞧清楚洪生手里的物件,也压低了声音问:“是啥?”洪生只管轻笑着,眼睛在黑暗里扑闪:“把手伸过来,伸过来就知道了。快点快点。”洪生小声催促。南宝心里犹疑着,慢慢把手从洪生背后抽回来。似是等不及了,洪生一把拉过南宝手腕,把手里的东西放进南宝掌中:“给。”又把南宝手掌合上。“戒子?”南宝拿手摸索出手中物件形状。洪生翻个身,面朝屋顶,如同安放下心中大石,缓缓舒了口气,嘴角向上扬着。
“哪来的?”南宝又问。“前儿唱戏得的。老头子不知道,我偷留下了,藏汗巾子里的。特特留给你的。”洪生又翻个身,趴在南宝耳边,轻轻吹气。南宝低着头,仔细摩挲戒子纹路,想把它看个清楚。洪生见他似是极为喜欢的样子,忍不住又低笑出声,伸手从南宝手中拿过戒子,拉了南宝右手,摸着手指的大小挨个往上套,试了个遍。末了沮丧地轻嘘:“吁……大了。”似乎自责。南宝从洪生手中拿回戒子说:“且找个地方放着吧。戴也戴不得。让老爷子知道又跑不了一顿好打。”洪生嘿嘿小声笑:“那我也没辙了。你想个法放好呗。权当师哥的……”他原想说“权当师哥的心意”,又突然想到这心意变成累赘,便没再说下去。南宝想再开口,房间的西北角突然发出一声抽鼻子的声音,把两人惊得同时抬头望去。
什么也看不见。
南宝悄悄地拿被子蒙住两人的头。半晌,约莫外头没了动静,才用更低的声音说:“是小天。”洪生心下明了:“也不知他是醒的还是发癔症。”声音里有丝担心。南宝知他心意,安慰道:“他是个不爱说话的。前儿老头子还让他跟我练身段儿。”虽说不爱说话,心思却是极重的。“怕他呢。你把戒子放好。睡了吧。他要是敢说出去,还有我呢。”洪生说了句壮胆的话,心里也是没底。南宝摸着黑把戒子放好。两人又说了会话,不知觉睡去。
又过了几日,南宝偷偷从不穿的旧衣裳上撕了块角布,对折缝了个丁点大的小口袋,香囊大小。把戒子仔细放在里面,又缝上口,悄悄地瞪房里没人的时候,直塞到自己盖的那床被子的被角里。这才松了口气。
真要被老头子知道洪生觅下了这个戒子,不死也要褪层皮儿。
“小师哥,你没在外面?师傅叫我求你教我身法呢。”南宝正坐在床头把被子掖好,冷不丁有人说话惊了他一身汗。转身循声望去,果然是小天。整个吉庆班也只有他会这么叫自己了。此刻他正站在门口往里张望着。南宝嘴上答应着:“来了。我才有点头疼,刚到屋子里坐了一会。”心说没被他看见自己藏东西才好。一面迎着小天去了。
小天跟在南宝身后,举手投足认真仔细地依照南宝的姿势神态,神情专注。
他也是旦角。
南宝对这个曾经自杀过的小师弟隐隐存着好感。因为两人的如出一辙的遭遇,正是如此,指点小天的时候也未有过藏私。比之旁人对自己的呼喝,小天对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师哥更亲近些。偶尔一起练功时,小天也会自言自语:“照咱们这个练法,什么时候才是出头的日子。”南宝听在耳中,并不多言语。心存好感是一回事,交心又是一回事。
况且,小天可能是知道戒子的事情的。
“小师哥,你说咱以后能成角儿吗?”小天问南宝,语气透着企望与迷茫。“不知道。”南宝说。小天长出了一口气,似乎有无限的郁郁。“你想成角儿么?”“想!怎么不想。”小天听南宝这样问,猛地抬起头,眼光熠熠,“成了角儿,就不用在这大院子里受气,走哪都有人捧着,风光极了。小师哥,你不想成角儿吗?”“嗯。不知道。”南宝回答。“诶,你就好了,小师哥。咱们几个里头,就数你的戏文出彩。杨班主又这样看好你,往后自然风光……”
南宝心不在焉听着小天絮絮叨叨,自个儿心里也似一团麻似的。打从进了吉庆班以来,自己竟从未想过往后的事情。想成名角儿么?想过那锦衣玉食的日子么?想么。
想到这里,南宝偷偷用眼睛斜瞄了洪生的方向一眼。师哥还在练功。也不知道他心里头往后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也像小天他们一样,心心念念巴望着出头的那一天。人前人后风光无限。台上露次脸,台下苦十年。哪个不想苦尽甘来。想将来出人头地也没错。只是,师哥在往后的生活臆想里,有没有给我留下些些的容身之处。
正在思量,南宝发觉有人望向他这边,心里以为是刘叔发现他走神。抬头定神,才发现是洪生看着他笑。微黑的面庞衬得牙齿益发的白。眉毛也恰到好处的浓润。再找不到这样令人心内踏实的面容。南宝想。不知觉手脚上的功夫慢下来。小天发觉南宝的不妥,小声唤:“小师哥。”“啊。”南宝这才回过神来,见小天正疑惑地看着自己,自觉失态,努力装作无事的样子,轻攒着眉头:“没事,头还是有点疼。接着练吧。”小天应了一声,转过身继续练功。
心里仍是闹嘈嘈的。南宝又偷偷地转头望向洪生,不期然对上洪生的眼神——他仍望着南宝这边——心里突地跳了一下,喉头也有些发紧。“啊,原来师哥一直在看着我。”南宝想。
看到南宝望向自己时,洪生悄悄儿地朝他眨眼了下眼,偷偷地比了个“小心”的手势,又拿眼比着刘叔的方向,意思是别叫刘叔看见了。
南宝朝他轻点一下头,转过头时心里妥妥帖贴。一丝担忧也没了。
再令人向往的美好时光,也比不上现下的心满意足。
晚上洗澡时,小天光着身子跑到南宝他们的浴桶边,央着南宝给他擦后背。白白净净的小脸带着局促的神情,手上拿着滴答淌水的手巾,抖抖索索地站在微凉的空气里。旁边几个正在洗澡的师兄弟听见小天央着南宝的话,从鼻子里哼出冷笑。小天绷紧了后背,装作听不见。
南宝正要接过小天的手巾,洪生却比他更快一步接过:“我来吧。”
立即有轻微的嘘声从一旁响起。小天呐呐不知所言,身体却放松下来。
仿佛是种耻辱。打从自杀的事情之后,小天变得敏感自卑,沉默寡言。这戏班里表面上待他如往常一般,可暗地都把他当笑话说。小天心里再明白不过。只恨当初没死了。恨人心薄凉。亏得南宝待他尚算不错。只是性子有些淡薄,也不多话。有时小天羡慕南宝,眼红杨班主对他青眼有加,又有个照顾他的师哥。为何自己不如南宝。同是被抛弃的孩子,他真就比我好那么多?小天心内泛酸。
“你站在外面太冷了,不如到桶里泡一会。”洪生给小天擦着后背,见小天冷得两腿打摆子,心内不忍,开口劝他。小天“哎”一声答应,哆嗦着爬进浴桶,南宝往边上让了个位置。
小天泡在热水里,舒坦得呻吟出声。
原本能容下两人的浴桶侧可又加入一个人,立刻变得空间不足,水也往外溢出许多,哗一声洒落地面。南宝见状,从浴桶内站起身说:“你们洗吧,我好了。扶着桶沿跨出浴桶。洪生闻言,疑惑地问:”你不搽皂角了宝子”“不了,“南宝说,”天天洗,有些不耐烦。”这时小天站起来,小声说:“是不是因为我……太挤了,是吗?”“不是,”南宝说,“别多想。我去穿衣服,有些冷了。你们洗吧。”说着转身去拿衣服。走了几步,隐约听见小天的声音:“啊,洪生师哥,你们浴桶的水好热乎,真舒坦。我那桶早有些凉了……”
睡觉前屋子里照旧乱成团。皮六和小九他们在炕上捉对儿厮打。旁边的人也被搅得不得安生。知道他们几个是活猴托生的性子,倒也没人指责,看戏叫好的人却有几个。南宝躺在被窝里,心中被吵得烦乱。
小天正卷了自己的铺盖,偏巧被皮六一转头瞥见,当下停止了打闹揶揄他:“哟,天少爷,您这是攀上了哪家的龙凤,连铺盖卷也打整好了,还是咱这个山头容不下您这位白绫仙?”小天原来是挨着皮六睡的,他这番话夹枪带棒的暗含羞辱。小天不理他,自顾夹了铺盖往屋里头走。皮六讨了个没趣,心里臊得慌,又在一群混闹贯的小子们跟前拉不下脸面。当下从炕上下来,拦住小天去路。小九又在一旁怪叫一声:“皮六哥,人家是清高的性子,自然不待见你这泼皮无赖。那也罢了,你也真能舍了脸皮贴人家冷屁股蛋子。”真真说得皮六更加面上无光,心里也真恼了。猛地一把攥住小天手腕,竟是较真了,口中骂着:“下作的东西,小爷跟你说话是瞧得起你,你倒不知道护自己脸皮了。”小天被他这句话骂得心里升起一团火,又不敢回腔,只任由皮六拉着手,垂着头站在原地,捏紧了拳头强忍着。几个混小子站在炕上嗷嗷怪笑。
皮六正要接着骂,就听见屋子东边响起喊声:“小天你最会蘑菇。叫你收拾东西到我这边睡你倒跟别人闹上了。是哪位爷?”是南宝的声音。小天暗地里松了一口气。皮六也怔住了,没料到自己无意间竟踢了块铁板——这段日子吉庆班哪个不晓得南宝是杨老头力捧的小旦,那是不久之后的角儿,哪个小子见着南宝不陪着笑脸?哪里还有招惹他的理儿。况且他身后尚有洪生这样的老油条作靠山。不光皮六怔住了,几个跟着起哄的小子也收了声。一时间房里竟无甚动静,只听南宝又喊:“你还杵那做什么?要做门神那也不是地方。旁边是皮六吧。你们哪个是神荼哪个是郁垒?快过来吧,别由着性子陪皮六耍。他是百炼钢的筋骨。被老爷子逮到你们这样闹皮六小爷是不怕的,倒要仔细你的皮疼。”听南宝这样说,皮六讪讪地松了手。小天正要往南宝那边去时又有人开了口。这回是洪生:“哎呀小天你得罪了皮六爷倒是不怕,他是河边的杨柳南来的风,吹过就算,不记恨人的性子。只是有些人呐,惯使些小伎俩,干的都是煽风点火的行当,万万不能得罪的。”听着漫不经心的口气,明喻暗指地道破人心叵测。一旁几个起哄的小子倒有两三个红了脸。
南宝又唤了小天一声,小天忙应了,抱着铺盖朝着南宝他们南边走去。经过炕尾时不经意听见细细的恨声低语:“四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