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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少年戏子 ...

  •   单论这繁华岁月,我你的人生,有哪一出不是精彩的戏。
      1.
      娘!娘您别撇了我啊!娘,怎么就那么狠的心啊娘!南宝回去帮衬着您洗衣缝补,砍柴做饭。出了晌午,南宝自个儿也能出去讨些零碎洋钿…娘我求您呐——我是打您身上掉下的肉,娘啊,恁地狠心…您就要把我送到这火坑啊娘——
      哭求的呼喊声尾随着掩面奔走的妇人在胡同口拐个弯,再听不真切。妇人躲在墙根处呜呜地哭,末了狠狠抹了把眼泪,用块麻布的绢子擤了把鼻涕,转身出了小胡同,没入了大街上的人流。
      儿啊,我的儿。非是为娘的心狠,是在是养不起了。娘宁愿你这时多吃些苦,也不要看你活活饿死。往后怕是再难有见面的日子,冷暖,且自己小心些…
      大杂院的后厢房,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半百老头慢咂着旱烟:“好苗啊。单听这声音,只消多花个三五年的光景,我吉庆班又要捧出个角啊。”

      谁说不是呢。这世间,又要多个戏子,唱世态炎凉,念人心无常。

      2.
      来人呀!来人呀!新来的那个上吊了!救命啊……

      是夜。刚敲过四更的梆子。吉庆班的小子们撂下各自手上的功夫,才才卧到炕上,就听见东院里皮六扯了嗓子直叫唤,渗人的惨叫声划破了夏夜里的热乎气儿,直直戳到人心底,冷不丁地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管事刘最先反应过来,噌地从床上跳起来,外套也没披,直奔着东院去了。

      西院里的小子们没人敢动,各自坐在自己被窝里,面面相觑。
      南宝刚要起身去看,被身边的洪生一把摁住,对着他缓缓摇了摇头。南宝又慢慢躺回去。就听洪生趴在他耳边轻声说:“别去。看了渗得慌。一闭眼,全是那模样。”南宝轻轻“嗯”了一声。慢慢挨着洪生躺下了。

      屋子里没掌灯。大通炕上一排齐溜溜地睡了十几个半大小子,这会子都没睡,趴在一起议论着方才的惨叫声。没一盏茶功夫,就听刚才喊救命的皮六一路“娘啊爷啊”地叫唤着奔这屋来了。人还没到炕前,腾地一个跟头就上了炕,落在南宝旁边。几个小子们立马围住了皮六,问他一个究竟。皮六打了个腔,刚要开口,被洪生搡了一把:“皮六,来这边说,我也想听听。”皮六哎哟一声:“这位爷,您也想听听?您捧场。那您擎好吧。且听我皮六向各位看官一一说来呀——”皮六往洪生边上挪个位置,唱了个谦,也顾不得旁边几个小子推搡挤得慌,抖竹筒似的开了腔:“今儿晚上才撂了把式,我寻思晚上没吃得十分饱,想去后堂里寻个哄嘴的。才路过东院,我的爷,诸位以为我瞧见了什么?那丈三白绫似个勾魂链,这二八佳人却如霜后荷花残呐……”
      一帮小子哄闹着问:“怎么着了?死了?……”声音惊动了正房上头的老爷子,冷不防听他在屋里扬了一嗓子:“反了天了还是怎么着?挺不了尸的都给我出来练功!”唬得一帮破小子压低了声音嬉笑。到底又沉不住气的,悄悄儿地出声问皮六:“那到底怎么着了?死了还是活着?”“没死。”皮六甩了下胳膊,拿手比划着:“也跟死了没差了。那眼睛瞪得跟张飞似的,充血了都。舌头也耷拉老长……”
      和着低低的哄闹声,洪生轻轻拉拉南宝的被角:“睡吧,明儿还得赶早练功呢。”南宝往他那边靠了靠,抬着上身:“我想听听皮六说的什么。”洪生一把拉住他:“安生睡吧你。皮六刚从东院过来,身上煞重,你离他远点。”言毕,又用被子裹紧了南宝,后者半晌没声响,也不动。
      皮六和几个小子闹得正欢,嘻哈声钻入南宝心里。

      “师哥。”南宝幽幽开了口,转身背对着洪生,“当初我娘送我来这的时候,我也想过寻死。”洪生已经睡得迷糊,半梦半醒间听见南宝的话,一个激灵又醒了过来。也不知如何安慰这个小师弟,只好用力搂住他,说:“瞎想呢,有师哥在。”南宝似是痴了,怔怔地望着黑洞洞的房顶,低声自语:“我只是不甘心呐。我不恨我娘把我送到这火坑,我只恨我没投生到好人家。当初我都想好死法了。只是不甘心。我还没见上我娘最后一面,还没问她把我送给杨班主是希望我好好活下去还是死在这里。”洪生轻叹一口气。那股气息直扑到南宝后脑勺。南宝被这股倏忽而至的气流击中,犹如重创。不再言语。洪生伸出一只手,揽他入怀,猝不及防,被一滴泪水沾湿了手肘。
      我常在想,我娘把我送到这地方来,可曾想过“戏子无义”这样的话。只是往后真要再遇上了,我该拿什么面目对她。

      3.
      都起来啦,都起来啦!起来练功!

      次日,蒙蒙亮的天儿,管事刘站在小子们房外叫开了天。不到一盏热茶的时刻,各房里的小子们都穿戴好了衣物,各自在练功场寻了自己的地方,压腿的压腿,吊嗓子的吊嗓子。各有各的把式。
      南宝昨儿个夜里心里压着念想,洪生醒了两三遭都见他一人睁着眼躺在床上怔怔地出神,两只眼睛在黑暗里忽儿地一闪,把洪生吓了一身汗。他伸手去推南宝:“小宝子?你还没睡呢?小宝子?”“没睡。睡不着。”南宝闷声回答。”“有心思?想家里了”洪生摸着黑起身,披了汗衫:“我去尿尿,你去不?”说着摸索着溜下炕。南宝听他悉悉索索地穿鞋,也不作答。洪生只当他睡着了趿着鞋开了门,又往远走了几步,解开裤子方便。回来时又摸索着上了炕。刚躺下,又见南宝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心里不免一动,开口问:“真睡不着?”黑暗中南宝翻了个身,正对着洪生。洪生伸手过去,揽着南宝的腰,低声说:“跟师哥说说,为啥睡不着。”少年低低的声音,宛如暗黑中的蚕口中不断涌出的丝絮,细软湿润,轻易入了心内。

      众多师兄弟里,洪生是对自己最好的。南宝心里搁着个小镜子般明白。自打入了这吉庆班,洪生处处帮着自己。初来时练下腰,劈腿,翻跟头。样样都是咬着牙撑过来的。白天练功时还好,关节疼得麻木了不知晓。一到晚上,浑身上下疼得躺不下。洪生便从管事刘那讨来药酒,一边给南宝搽药酒一边推拿,低声告诉南宝如何能偷懒休息一会。南宝记着这点滴的好,把洪生的恩情存与心内。
      人情如同债务。自从被母亲送来这吉庆班,南宝心里便懂得看穿这小天地里的人情冷暖。看似一团和气的吉庆班,各人心里都揣着一把小算盘。平日里大家的言语行动都被这些个算计的珠子一一记牢。哪个人的话是渡你过河的船,哪个人的眼神里藏了刀枪。一桩桩,记得明白。口蜜腹剑。好叫你日夜绷紧了头皮念念不忘,到头里总归要一一偿还。
      洪生不一样。只有他是真心待自己好。南宝心里日夜都记得。

      娘啊,你怎么不知这乱世中人心悬如寒蝉,偏又把我往这霜浓露重的风口推。

      嘿,说你呐小子。你的莲花步怎么走的?把步子踩碎点!让人看你大脚板呐!
      南宝心里只顾着暗自思量,冷不丁管事刘的竹板就招呼到大腿上,口中骂咧咧呼喝,小兔崽子,平日里吃喝没见你亏待自己,一到练功的时候就打马虎眼儿,皮痒痒了是不是?
      眼见着管事刘的竹板又逼到近前,带起的风几乎扑到南宝大腿上,半路突然又伸出一直手来,直朝着竹板去了。
      啪!皮肉挨得结实。“刘叔,您仔细着竹板打到老实人。”是洪生。他一脸堆着笑向着管事刘,手中仍抓着竹板的一端,“是这么着刘叔。昨个晚上我闹肚子。从茅房回来上炕时没留神,黑灯瞎火的,我错脚踩到小宝子的小腿上。小宝子没叫疼,我心里有数啊。”洪生向刘叔跟前又凑了凑,堆着更大的笑脸:“我那一脚,着实踩重了。害他走不稳路。刘叔,这事儿不怨小宝子,怨我。”南宝呆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洪生的笑脸,心上好似泼了一钵浓碱油彩,蛰得心生生地疼。
      “又是你小子!回回不见你在功夫上有长进,背地里猫腻儿你最多。看好了!”刘叔口中训斥着洪生,手中的竹板高高扬起,洪生已然摆好领罚姿势。
      啪!又是没藏私的一板。“东边空地上两百个空翻!”刘叔道。
      “谢刘叔赏!小将去也!”洪生利落地翻个跟头,一路朝着东墙边空地去了。一路跑着仍不忘回头朝南宝扮了个鬼脸。眨眨眼睛,浑笑着去了。
      “还愣着干嘛?这次饶过你,下次着紧你皮痒痒。接着练功!”刘叔又冲发着怔的南宝搡了一把,一边走开了。
      洪生一个人翻足了两百个空翻,浑身的汗溻湿了粗布衫子。灰色的短衫从前胸湿到后背,点点渍渍的痕迹又从汗巾子印过来,直湿到了裆部。洪生朝南宝嘿嘿笑。
      “小爷我现在身轻体舒,好似要羽化成仙。”
      南宝背过身,咬牙使劲抹了把眼泪。

      4.
      晚饭前杨班主把一众人叫在一处训话。几十个大小爷们站满了上房前的一片空地。

      杨班主站在空地前头,面对着大伙。空地前跪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头发散了一脸,瞧不清面目。
      南宝搀着洪生站在人去里头。白天那二百个空翻掏空了洪生的力气,此刻他连站也站不稳了。

      皮六和几个毛头站在人群后头低声议论,细碎的声音夹着兴奋,悄悄钻到南宝耳中。
      “瞧见没有,这就是那个新来的,昨儿个晚上寻死的那位爷。”“啊?就是他!啧,终究没死成。”“嘿!他要是死了倒好了。”“怎么说怎么个说法?”“你想啊,他要是死了倒干净,再不用遭这练功的活罪,看人脸色受人白眼。嘿,没死成。看老头子等会怎么治他。嘘,别扯我。都别说话,老头子要训话了。”……
      南宝面无表情地扶着洪生,皮六他们的话一字不差地被听入耳中。心中无念,只冷眼看这眼前戏文。
      杨班主看着眼前众人,咳了一声,底下的议论声静了下来。杨班主又在众人前踱了几步,背着手拿眼在众人脸上瞧了个遍,才又开口:“乘祖师爷荫佑,咱这京戏打大清道光年间传下以来,别处不说,这北京城里,也是老少爷们个个爱听的。入了戏子这一行,就得先吃苦,先吃板子。想要成角,被大小爷们捧着,都得先受调教。没见过哪个名角儿一步登天了的。唱戏的多了去了,想成名角?个个都想!容易么?你们入了这一行当,入了我吉庆班,吃谁的饭?捧着祖师爷的碗,吃我吉庆班的饭。既吃着我的,就得守着我吉庆班的规矩!”老爷子字字铿锵,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入了吉庆班,任你是谁,好赖一应全得接着。杨班主歇了一口气,又道:“我这吉庆班在京城摸爬滚打几十年,如今也算名声在外。捧出过名角。也不是什么猫三狗四说收就收的,看个人造化。但兹要进了我吉庆班,就是我的人,生死由不得各人做主,全凭着我手上呢!看看这东西!没出息的东西!”杨班主怒斥着,拿手指着地上跪着的人,“寻死!啊,你想死就死啊!你如今没死了我告诉你记着,你这命是你家里舍在这儿的,是我花了两块大洋买来的!打你进吉庆班那一刻起,就由不得你。日后你能成名角不是你造化,是吉庆班的栽培!老刘,把这不成器的东西先拉去东院关起来,饿两天!让他知道他这条贱命是谁给的!叫大伙也散了。”一旁老刘领了命,叫人拖了地上的人去了东院。当下,各人散去。只当看了出杀鸡儆猴的戏。
      南宝的心却一直往下沉,直沉到深渊里。杨班主那句“你这命是你家里舍这儿的”一直在他脑中盘桓。心早凉透了。
      晚饭也没怎么吃。只草草吃了半碗汤水,再没了胃口。
      吃完饭,洪生拉着南宝去东院洗澡。

      十来只大木桶搁在洗澡的屋子里,此刻,整个房子云雾袅袅,嬉闹的声音不断。洪生和南宝坐在一只木桶里,各自用瓢舀了水往身上浇。
      关在隔壁的人似乎回过了神,大声哭喊着“放我出去!师傅我再不敢了,我求您呐……”撕心裂肺。一时间洗澡的人只各自擦洗身子,无人言语。撩水的声音宛如裂帛,哗哗不断。
      “听见了没?是小天在哭。啧啧,真渗人。你说好端端的,寻嘛死呀。”皮六突然出声儿,惊得正在听得发怔的南宝打个激灵。随即听到周围一片唏嘘。
      “那老头儿也忒狠了点。”皮六又说。
      狠么不狠。比不上把他卖在这里的家人心狠。
      “怎么了?水凉了?”洪生感觉到南宝哆嗦了一下,凑过来低声问他。南宝摇摇头。“还疼不疼了?”南宝大腿上悄悄攀上一只手,轻轻抚过白天挨打的地方。不疼了。“师哥。”南宝轻声唤洪生。“嗯。”洪生转过头来看着南宝,任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眼睛里慢慢浮起浓浓大雾,恍惚得看不清眼前倔强的人儿。“你以后别在替我开脱了。刘叔不会把我怎么着的。”
      “傻瓜。我是你师哥。”洪生舀了一瓢水倾倒在南宝头顶。温热的水顺着南宝的眉眼下巴流入浴桶内,濡湿的面容清秀苍凉。

      我不护着你谁护着。

      5.
      打从家人把我送到吉庆班,我再没出过这青砖红瓦的大院。看着日头,我心里默记着时日。在想,到底是我娘这段日子受了煎熬,还是我受的煎熬多点?没想过何时能出了这牢笼般的院墙。外面是乱世,不如躲在这牢笼,苟且安生。也不知我娘和家中姊妹们如何了。还会不会去城墙根儿乞讨。
      她把我卖了几块大洋?

      “正月里来呀嘛正月正,姐妹们呀嘛出门放风筝。大姐姐放的是大呀嘛大四喜,二姐姐放的是三元小蜜蜂。姊妹们里数着我最小,我放的是什么都看呀看不去清……”
      晚上熄了灯,屋子里漆黑一片,皮六几个闹得乏了,一个个睡去。黑暗里只剩下一股混闹后余下的热乎气儿,在这黝黑的房里萦转着,渐渐淡去。
      南宝和洪生窝在炕头,裹着一张被子。南宝轻哼着小调,眼睛在黑暗中忽闪忽闪的。声音软得像过年时喷香冒着热气的打糕,粘得恣牙。
      “好听吗?”唱完了小调南宝仰着头问洪生。头顶刚好垫在洪生下巴下面。男孩子的下巴抵在南宝的头顶上,硬硬的,透着热乎,洪生的鼻息顺着下巴悉数吹在南宝头发上,温热窝心。“嗯。”带着倦意的声音。静了一会,又添了一句:“好听。”似是听得痴了。南宝眨眨眼睛,转身拥着洪生紧实的腰:“我娘教我的。”低低叹了口气,接着又说:“那时也是正月。我娘带着我们姐弟六个放风筝。风筝都是自己糊的。穷人家的孩子,没余钱没玩意儿。我娘把竹片破成薄薄的竹篾,用棉纸糊了。做不了太精致的花样,方的圆的都有。领着我们六个,就在正阳门那儿…师哥,你小时候放过风筝没?”
      “没。”洪生强打起精神,一翻身,把胳膊搭在南宝肩侧,使劲儿搂了一下,“家里爹娘死得早。我就跟着人学要饭。东一家西一家,讨饭。衣裳破布也要。讨来了央着会缝补的给缝几针。要不怎么叫百家衣呢。”艰辛的幼年往事,被洪生风轻云淡的口吻轻轻带过,似乎触不到心底旧伤口。怎能不会泛起酸楚。南宝靠在洪生身上,眼眶湿热。不再说话。静了一会,仿佛睡过去。忽而又抬起头说:“师哥,我再给你唱个曲儿吧。”说完自顾自地小声哼起来。
      “哎呀嘛我家住在紫禁城,昨儿个我歇在养心殿今儿个我移驾坤宁宫……”这曲子还是方才那人儿唱,只是不再绵软,倒像是搁足了五味粉的包子,裹紧了酸甜苦辣咸。

      过了几日,杨班主带着吉庆班的人出戏,家里留了刘叔看家。还有几个着实派不上用场的小子。家里一没人,少了气氛,练功也变得不打紧起来。刘叔亦不如平时上心,只管搛了碟五香生仁,搬了小马杌子坐在门口处咪着闲酒,随着几个小的闹去,出不了院子就成。
      洪生本来是要出戏的,他不知怎么编派了说法,居然就留在家里了。

      南宝也偷了懒,一人坐在北墙根儿眯着眼晒太阳。冷不丁地突然被挡了光亮。再睁开眼睛时洪生就坐在身边了,笑呵呵地一把抓住南宝的手,从口袋里掏了东西往手里直塞:“给你的。”“什么啊。”南宝疑惑着缩回手,只觉得手掌快要张不开。“五香生仁。”洪生说。“你打哪弄的?”“刚从刘叔那要的,给你打牙祭。”南宝轻铺开衣服下摆,把花生放在里面兜着,看着这朱红的果仁滚满怀:“师哥。”哎。“往后别跟刘叔要了。我不好吃这些。”捻了一颗,抻着胳膊送进洪生嘴里。自己也拈了一颗,送进口中。含了半晌,始终狠不下心咬破那脆香果仁。“那你想吃啥?跟师哥说,等师哥以后有了钱,天天儿带你去吃。”洪生扳直了身板儿,正对着南宝,拍着胸口保证。仿佛臆想总的幸福事为时不远。南宝看着踌躇满志的师哥,心内被幸福胀满。
      他终未辜负从前那些艰辛时光,身披着苦困渐逐成长为昂扬拓拔的乐观少年。并且懂得给自己在乎的人以承诺。不管那承诺幼稚或轻浮。言行间,洪生已隐约有了男子气概,正如男人们的血气方刚。他正朝着这个方向走去。
      南宝心里充满了喜悦的哀伤。再没有比不期而至的幸福感更能让人内心暖流肆意且伴微酸的事情。
      南宝噙着轻易溢满眼眶的泪水看着洪生说:“师哥爱吃什么,我就跟你吃什么。”

      杨班主带着吉庆班在外头出了三天的戏,大院子里的小子们在家过了三天的逍遥日子。不练功的时候南宝就坐在向阳的墙根看洪生练功吊嗓子。半天挪不开眼。浑然不觉间,日头偏西。此刻洪生一身汗哒哒地大步走向南宝,一把拉起南宝往东院方向。去洗澡。
      此刻洗澡房正没人。只他们两个。
      洪生从后厨拎了两桶热水倒进浴桶里,又兑了些冷水。用手试着水温,约莫着差不多了,一把扯下被汗溻湿的马褂,裸露出赤铜色的上身。少年的身体尚未被尘世烟火熏染,每一个毛孔都隐隐透着温香。喉结微微滚动,肩宽腰窄,胸口肌肉紧实,两粒豆蔻正红。
      又一把扯下了汗巾子,长裤连带着里头的短裤一并褪到脚踝,揉作一团,扔到了马褂一起。生鲜的年轻躯体,站在浴桶前。南宝又开始发怔,只站在原地不动,眼睛粘在洪生的身体上。脑子里一片寂然。
      这热忱的年轻裸体。
      洗澡房里静极了,一丝儿水声都没有。冷落了时间。
      “你怎么还傻站在那儿。赶紧的,一会儿水冷了。”洪生的声音春雷般惊醒南宝。他“哦”了一声,心不在焉。开始低头解扣子。
      眼角余光却瞥见洪生一只脚探入浴桶,只留了直挺挺的背部对着南宝。
      南宝慢慢把身体浸入水中。对面的洪生半坐在水里,透过氤氲的雾气,只看见一张水淋淋的脸。洪生拿着皂荚往身上搽。生鲜辛香的味儿刺眼,又弥荡着温和的清香,叫人心生亲近之意。
      不知怎的,南宝想起从前在家时常在新婚人家能看见的对联。
      苏才郭福,姬子彭年。
      喜庆中带着张扬,如同昭告天下,郭福与彭年是何等般配的夫妻,连名字都恰和人心。
      南宝只觉得,郭福的名字与洪生如出一辙般叫人折服。
      我心里是向着师哥的。南宝默默地想,心下怅然。慢慢地,把头压入了温热水面下。

      何事能敌少年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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