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照采筠归》清凉如斯

7、第007章 两小无嫌猜

　　独立寒阶望月华，露浓香泛小庭花，绣屏愁背一灯斜。云雨自从明了后，人间无路到天家，但凭魂梦访宫涯。
　　月梅伴着我回了彩云阁，一路上我都沉默着不说话。虽然早已知晓修宇的身份不会那么简单，却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
　　早知道，我便不会将这个占卜的机会给他，也不会多嘴说那些话。若没有请求爹爹外出踏青，便不会去空岚寺，也不会遇见玄机，更不会发生今晚的事了。
　　可是事到如今，竟然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爹爹不顾我的反对，毅然决然说要将我嫁给修宇。只待他完成复仇大计，回京登基为帝，便立刻册封我为后。也不管我现在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就这样定下我的一生。
　　我以前想的，“在一个深宅大院慢慢长大，等着慈爱的父亲给我择婿，然后嫁人生子，简单平淡地过一生，吃爹爹家的，吃相公家的，一辈子当个米虫，不必再为吃了上顿没下顿而烦恼，也不必再为没有避身之所而担心”在现在看来简直就是个笑话。
　　爹爹，你可曾想过，我今后要如何面对修宇？是哥哥、未婚夫、还是将来的帝王？
　　更主要的是，我现在的身体还只是个十岁孩童的身体啊，爹爹毫不避嫌地将这个惊天秘密告诉我，万一我不懂事泄露出去了，就不怕修宇和洛家会招致那些皇子的追杀吗？
　　“筠儿不会”，爹爹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盯着我，似乎能直达我心，“修宇易了容，不是那么好认出来的。况且爹爹知道，筠儿不是个简单的孩子。”
　　怪不得单看外貌，修宇怎么说也不像是舞夫人的儿子，除了那个笑让人惊为天人以外。只是爹爹，您认为我不简单，难道我有多复杂么？
　　“小姐，奴婢给您烧了水，您烫烫脚早些歇息吧。”月梅见我思索着，一副苦恼模样，出言打算我的思绪。
　　“哦，好。”
　　第二日，贵生又来叫我，说爹爹让我去墨雨轩。
　　我不由有些恼，昨儿晚上才去过了，又去干什么！
　　本想赌气地不去，却不料贵生眼巴巴地望着我，一个劲儿劝着，终是不忍，提步去了。
　　在门口见到我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修宇。不，现在该称他为郑修宇了，郑是西礼国姓。现在想想，他从未说自己的姓氏，只说自己叫修宇，倒也是不算欺骗于我。到底名字是真的。
　　“哥哥。”不管心里多怨愤尴尬，基本的礼貌我还是懂的。
　　“筠儿”，他见我却没有丝毫不自然，仍旧像个哥哥一样温柔摸我的头，“昨儿睡得好么？”
　　“还好。”能不好么？得知自己将来说不准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我高兴都来不及。
　　许是见我脸上的表情甚为勉强，修宇低叹：“先进去吧，等会儿，哥哥有事要跟筠儿说。”
　　爹爹叫我们来的理由很简单，让我们以后每日来书房听他授课。
　　这是我想了好久的事情，现在愿望实现，却没有一点欣喜之情。昨日夜晚的事像座大山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筠儿，筠儿！”
　　“啊？”我走神了，听着爹爹说了授课之事后，便开始走神打盹。这也不能怪我，昨晚回去想了好久，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的，现在困倦到不行。
　　“义父，让筠儿休息去吧，昨日一定没睡好。”修宇出来解围，我却很不想领情。
　　“好吧，修宇，你送筠儿回去。”
　　“是。”
　　我不停打着哈欠，一边走一边眯着眼睛。困意席卷而来，真真是控制不住。恍惚中被人拉住了手，掌心温厚敦实，一紧一握之间，尽是力量。
　　意识到是谁牵着我，我猛然醒了，微微挣扎想要甩开他，却徒劳无功。
　　“筠儿”，修宇泠然悦耳的声音传入耳畔，带着丝丝祈求的味道：“不要对哥哥疏远好不好？”
　　我顿了顿，却也没有再挣扎。细细想来，他并没有欺骗我什么，所说所做处处都尽到了一个当哥哥的责任，且昨晚的事情，就算是他与爹爹商议后的决定，我却也对他不能有半分怨恨。
　　不管再怎么说，修宇他，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只有十四五岁的他，却也不得不找一个靠山依傍，爹爹于他而言，是先生，是舞夫人临终托孤的对象。舞夫人信任爹爹，修宇不一定就信任爹爹。而作为爹爹唯一女儿的我，似乎便成了他唯一的筹码。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到了府门口。守门的周伯见我与修宇走来，正要行礼，修宇挥手免了，说：“周伯，我跟小姐出去玩会儿，过一阵子就回来，莫要惊动义父。”
　　周伯有些为难地望着我，见我点点头，方才同意，开了府门。
　　“筠儿，你可看到了，府里就连一个下人，也不会看我的脸色行事的。”修宇有些自嘲，牵着我的手却没有松开。
　　“哥哥，你错了，周伯只是担心我们的安危，当然，相对来说更为担心我一点，毕竟你是个来历不明才被爹爹收养的小少爷，而我，却是府里人都知道的千金小姐。”
　　他停下脚步，回身低头看我，眼里明明闪着流光，没有接我的话茬，另起话题：“筠儿，昨天义父说了要你做我的皇后了吧？”
　　我们正行到了一条小溪旁，溪边无人，草地青绿。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澄鲜意朦胧。隔断红尘三十里，白云古道两悠悠。
　　“说了。”修宇既然开门见山，我也不想拐弯抹角，“可是筠儿不愿意。”
　　修宇似乎一怔，在溪边坐下，拉着我也与他并肩坐下，方才问道：“为什么呢？”
　　“哥哥”，我唤他“哥哥”，自是要提醒自己对他的感情，“筠儿一直当你是哥哥，若有一天要筠儿当哥哥的妻子，除非是筠儿心甘情愿。”
　　“筠儿认为哥哥不能让你心甘情愿么？”
　　“筠儿···不想嫁帝王。”
　　修宇蹙眉问：“这又是为何。”
　　这要怎么跟他说呢？说我希望一生一世一双人，说我想与一个人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还是说我想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帝王之家，怎么可能？
　　“哥哥莫问了，反正筠儿不想嫁帝王。”
　　修宇有些恼，却又对我一个十岁女童无可奈何，只得道：“那，哥哥不逼筠儿可好？”
　　“好，哥哥说话得算话。”
　　“哥哥何曾骗过你？自然是算话的。”
　　很多年后，我方才想起今日说的话，蓦然回首，才发现他所说的，真的从未骗过我。只是那时，我已身不由己，而他，却在另一个地方，高高在山，俯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