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照采筠归》清凉如斯

6、第006章 问卦独无征

　　淡荡春光寒食天，玉炉沈水袅残烟，梦回山枕隐花钿。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梅已过柳生绵，黄昏疏雨湿秋千。
　　夜晚走在回廊上，感觉无限寒冷。想到将要面临的场景，心里更是忐忑不安。爹爹会怎么问我？我该怎么解释自己那些诗句如何而来？
　　胡思乱想间，已经到了墨雨轩。
　　贵生向里面通报了一声，便请了我进去。月梅正待跟着进去，却被贵生制止了，说爹爹要与我单独相谈。
　　我一个人进了从未进过的父亲书房，回身关门的时候看到月梅担忧的脸，心里一阵温暖。冲她露出一个笑容，随即关上了门。
　　“爹爹。”我乖乖站在门边，等着他说话。
　　“嗯，筠儿，到爹爹这儿来。”爹爹坐的地方，大概是书案旁的椅上，正拿着一卷画看着，眼睛里是无限的怀念。
　　靠得近了，才发现画上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年约二八，绝代风华。鬓发覆广额，双耳似连璧。浓朱衍丹唇，黄吻澜漫赤。双眼媚如丝，盈盈绕云间。飘舞广台上，舒臂如天仙。一袭红衣舞，惹得几人赞。柳絮风伴之，流萤回雪簪。连我都快被画中的女人迷惑了心神。忍不住好奇，我问爹爹：“这是天上的仙子么？”
　　爹爹听了我的话，愣了好久，方才缓缓回我：“是啊，天上的仙子，注定了还是要回天上的。”
　　那个女子必定不会是我的母亲。我看过母亲的画像，亦是父亲所画，却充其量也只是个清秀佳人，远没有这个女子美得那么惊心动魄，勾人心魂。
　　“这副画像是爹爹画的么？”若是，那母亲情何以堪？
　　“那一年，我还是个画师。”爹爹未回答我的话，却开始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中，“陛下听闻我画技精湛，召我去宫里，为舞夫人画像。只一眼，那种美便刻在了我的心里。只是那个时候，我已经与你娘亲成亲，夫妻感情和睦，又因为你外公的关系，我对你母亲一直存有感激之情。”
　　原来，爹爹还有那么一段情感往事。
　　“她跳舞，陛下在一旁看着，而我拿着画笔开始作画。”爹爹的讲诉里，充满着忧伤，无奈，还有悔恨。“她的舞旋于九天，飘忽朦胧，一回身，一甩袖都带着一袭香风向我扫来，眼神深情，对着陛下。”
　　“爹爹···”
　　“筠儿，很抱歉跟你说这些，只是爹爹今天心里憋得难受。”
　　“爹爹，筠儿听着呢，就跟听故事似的。”为了安慰爹爹，我装作天真：“那，故事的后来呢？”
　　“后来，陛下病重，皇子夺权，舞夫人因为冠宠后宫，当然招致更多人的迫害。等到我接到消息的时候，却已经迟了。”
　　“她，死了么？”
　　“死了···对啊，是死了，为了救自己的儿子，以命相护，才护得了小皇子，将他送来我这里。”
　　“爹爹···”听到这儿，我若还是不知道修宇是谁，我便简直是愚蠢白痴了。怪不得，怪不得他笑起来那么美，能迷眩人的眼睛，若他是这画上舞夫人的儿子，那么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筠儿是不是想问爹爹，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我是很疑惑，也确实很好奇，可是能不能不知道这些？爹爹收养修宇，必然有一部分是朝着思慕的舞夫人而去，另一部分，怕也是有感西礼皇帝的恩情，这样一个背负着杀母逼父之仇的皇子，能就这样平淡无奇地过一生么？
　　“爹爹···”
　　“因为今日修宇在空岚寺中，玄机大师说了一句话。”
　　我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心脏跳动的频率莫名快了很多。
　　爹爹放下画卷，原本有些疲倦的坐姿竟瞬间挺立了起来，盯着我的眼里，闪着莫名的光。
　　“玄机大师说，筠儿你，是修宇的贵人。”
　　“筠儿是哥哥的贵人呢。”
　　“筠儿，小心阳光伤了眼。”
　　“今天筠儿让我大开眼界，‘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筠儿不愧是义父的孩子，修宇委实佩服。”
　　“筠儿不愧是义父教出来的孩子，懂得吃苦，关切百姓。”
　　“筠儿说得对，民穷丰岁或无食，此事昔闻今见之。老百姓生活苦，万万不能这样浪费食物。小事见真章，筠儿今日让哥哥另眼相看了。”
　　“这是给筠儿的。”
　　“筠儿是吧？我是个孤儿，我叫修宇，义父见我可怜，收养了我。以后我就是你哥哥了。”
　　······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他眼里一直有怨恨悲切，怪不得他说我是他的贵人，怪不得突然对我那么温柔，竟原来，原来······
　　“爹爹！”我不忿地叫道：“难道就因为一个老秃驴的话，您就要从此决定我的一生了吗？”
　　“筠儿，你听爹爹说。”似乎说到了爹爹的痛楚，他的脸上一闪而过了狼狈，却没有避开这个话题，继续对我说着：“修宇将来要复仇是理所当然的，这也是我答应过他母妃的。有个消息我还未告诉他。”顿了顿，爹爹说：“陛下去了。”
　　陛下去了，意思就是，皇帝···驾崩了？
　　那么，修宇真的就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了···
　　“修宇回来跟我说，玄机大师在看了他的面相，摸了他的脑骨后，许他三个问卦。他分别许了国仇、家恨，以及前程。”未等我反应完全，爹爹又接道：“玄机大师默了片刻，答他‘敬之敬之，天维显思。命不易哉，无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日监在兹。维予小子，不聪敬止。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佛时仔肩，示我显德行。’言说此语可解他国仇家恨。”
　　我听得双腋生寒。此句明言是在教他如何做一个明君。能登极帝位，国仇家恨不全部都报了么？我想闭起耳朵不再听下去，可爹爹不给我机会，继续说：“而前程，玄机大师似乎困扰了很久，最终说了句‘厢房内那小施主，是你命中贵人。’此言毕，再也不愿多言。”
　　我不停摇着头，嘴里一直说着：“爹爹，筠儿只是个小孩子···筠儿···”
　　“筠儿莫要妄自菲薄。”爹爹打断我的呓语，“爹爹未曾教过你‘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之语，而你竟然能脱口而出，可见筠儿你，确实有慧根。”
　　将这样的事情归结为慧根？
　　“这样也好。修宇那孩子小小年纪经历这些，心里必是极为苦闷的，能有筠儿陪伴他，爹爹心里也很放心。”
　　“爹爹的意思···”难道是要我与修宇···
　　“筠儿，你那么聪明，应该明白。爹爹许了你的一生于他，若他日修宇登极帝位，必得册你为后，且一生珍之重之，不负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