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之旅》孤獨的魚

3、亞維農的春天

　　一、骄傲的法国

　　当火车离开巴黎将所有的寒冷和阴郁都拋在身后时, 我坐在热闹的TGV车厢里, 身边都是法国的年青人, 他们或者在听MP3, 或者是在看书, 而此时的我正埋头写着我的感受和想法。法国的TGV是一种高速列车, 车头的样子类似子弹, 车身呈流线型, 车速较一般火车快许多, 车厢内坐椅设置舒适宽敞, 类似上海至南京的高速列车一样。

　　法国是一个非常奇怪、令人匪夷所思的国度, 法兰西民族对英语的深恶痛绝让人不可思议：从罗浮宫到巴黎的公共场所、地铁车站等等都只有法文的铭牌标志说明, 没有任何的英文批注。很惊讶他们的民族心理, 也很讶异他们对本民族语言的情有独钟, 然而为了越来越多的观光客, 为了旅游业, 法国在坚持高卢人任性骄傲的同时又不得不设立了许多咨询站, 以便向游客提供英语的查询服务, 这样的让步和妥协让人觉得又好奇又好笑, 真是个可爱又固执的民族！

　　二、奔放的春天

　　火车运行了近三个小时便来到了亚维农, 这个坐落在普罗旺斯省的小城因其历史悠久、风景宜人而吸引了许多游客。当我跨出车厢, 突然被亚维农的阳光和蓝天逼得睁不开眼, 湛蓝的天空里没有一丝白云, 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坡上绿草茵茵, 站台上都是迎接亲朋好友的场面, 夸张的法国式拥抱和吻面礼将亚维农的热情和友好都如那骄人的艳阳一般倾洒出来。这些快乐和兴奋与一个异乡人毫无关系, 因为我还在计划着回程的时间、车票的购买以及如何到达预订的酒店。

　　当车站服务处的小伙子为我订完车票并且微笑着祝我玩得愉快时, 当巴士司机在抵达车站后耐心为我指点路径时, 当亚维农广场上化妆跳舞的青年向我频频招手时, 我忽然感到了法国南部独有的热情和奔放, 感到了亚维农的春天已经将我紧紧的包围了, 那份喜悦和不由自主的微笑将我完全浸润, 亚维农的春天真的很迷人！

　　三、凝固的历史

　　亚维农是个非常小的城市, 如果用中国人的标准来看最多是个小镇, 穿城而过只需步行15分钟。它的举世闻名应归功于十五、十六世纪罗马教皇曾经选择亚维农作为自己的避难所, 并且在这里设立了教皇宫, 今天亚维农早已遗忘了当年的荣耀和繁华, 只剩下人去楼空的宫墙和史书上的文字记载了。

　　按照原订的计划, 当我安顿下来后就马上步行去教皇宫, 因为临近下午六点, 法国的许多风景点都会在那个时间关门, 所以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前往。果然, 宫门前的那个身着教皇卫兵服饰的警卫已经离开, 但门却半开半掩, 我不死心踏入了旁边的纪念品商店, 店员热情的向我打着招呼, 并且彷佛看出我的目的, 仔细向我解释教皇宫的购票时间虽然到下午六点止, 但参观的时间是到七点才结束, 我仍有足够的时间游览；而购票处的小姐也笑盈盈的推荐教皇宫和贝泽内桥的联票, 价格毕竟优惠许多且不限制当日使用；唯一让我遗憾的是我的亚洲人外表使得他们向我提供日本语的游览绿音, 因为没有中文介绍。

　　如果用中国的诗词来形容这座教皇宫的话, 我会选择”昔人已乘黄鹤去, 此地空余黄鹤楼”这句, 教皇宫本身已经随着教皇的离去而成为了一具徒有其表的躯壳了, 但当年教皇的威严、奢靡能够从那些建筑上的装饰图案以及房屋的布局风格里窥见一斑。最有意思的是教皇的卧室以及卧室下面的一个储存金币的巨大地库, 这里曾经储藏了欧洲民众信奉上帝自愿捐献的金币；而从教皇卧室通往会客以及餐厅的过道中有一个暗道可以通往宫墙外, 据说这是教皇为了躲避危险特别准备的逃亡信道。最让人惊讶的是教皇宫厨房旁的那根烟囱了, 粗大的烟囱底部可以容纳四、五十人, 而烟囱壁还有窗户可以俯视宫外的教区, 教皇曾经在这个厨房用这根烟囱为一千人举办宴会, 其豪华壮观的场面让人无法想象。

　　当我坐在烟囱里那个窗台边, 透过高大明亮的玻璃向远处眺望时, 正值亚维农夕阳西下, 阳光将坐落在山间平原上的小城着色得金光灿灿, 窗外街道上传来节奏欢快的音乐声, 远处山坡上的树木和房子都错落有致, 装饰点缀着亚维农浓重的春色, 让绿的世界里充溢着生机, 充满了明媚。

　　有人将建筑比喻成为”凝固的艺术”, 我觉得叫做”凝固的历史”更为恰当。人们经常发现历史的记载和书面文字叙述有时候会被人为的修饰篡改, 也许是误解疏忽, 也许是因为当时的种种特殊状况, 但历史不会被永远掩盖和涂抹, 因为它会通过其它的途径和方式叙述着曾经的一切, 描写着历史的真相和事实。这座教皇宫就是十五、六世纪亚维农的历史, 一座凝固的历史记载。

　　就这样坐着, 静静的欣赏着如画的美景, 我终于明白为何教皇会选择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作为自己的避难所, 也感叹人的欲念, 如教皇这样的最高神职人员居然也无法摆脱俗物, 也迷恋眼前的这番美景。对于宗教我非常的尊重, 对于宗教专业人士也非常的尊敬, 但我常想这样一个问题：那些宗教专业人士如果真的如其所说那样已经超越人间俗世, 已经彻底领悟生命, 也许就没有宗教里的那些头衔职位和教堂庙宇里的金碧辉煌了。人类也许只要还活着, 只要还生活在这个世界里, 就无法真正摆脱功名利禄的诱惑和纠缠, 这些诱惑和纠缠并不是他人和外界造成给予的, 而是来自每个人的内心世界,”由心而起, 由欲而生”,直到生命终结离开时,”心魔也死去, 欲念亦俱灭”,人才真正是大彻大悟撒手而逝。忽然想起了曾经读过『十日谈』中的一则故事：有一位信仰天主教的商人为了劝说好友改变信仰, 特地将他带往罗马, 参观教廷并且拜会神职人员, 然而在罗马期间两人都目睹教会内部的种种骯脏龌龊, 所以在归途中商人因倍感失望羞愧而无法启齿, 但好友却主动提出变更宗教信仰, 理由是如此丑陋败坏的宗教居然能够兴旺昌盛, 一定是真的有上帝神明的护佑。

　　一个黑色的幽默故事！也许亚维农正是一则宗教历史上的黑色幽默！

　　四、春之圆舞曲

　　毕竟是一座小城, 毕竟是一个欧洲的小镇, 所以当夜幕降临后小城就变得非常的安静, 除了路边幽暗的路灯和每桩建筑物里透出的灯光还能证明这是座城市外, 一切都如死一般的寂静。不知何时刮起了大风, 可怕的狂风扫荡着小城的一切, 也拍打着那些木制的门窗, 从门窗的缝隙间钻入的风发出幽怨的呜咽, 伴随着吱吱嘎嘎的声音, 而天空倒是非常的明朗干净, 星星们也许怕听风的哭泣早就悄悄的躲了起来, 只有一弯残月冷冷清清的挂在那里, 彷佛是被人遗忘的或者是不经意间的摆设。

　　这样的夜晚多少让人觉得有些凄凉, 我倚在房间的窗前开始忧伤起来, 想念万里之外的家, 思念阳台前那一轮家乡的月亮！

　　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八点了, 按照生物钟的习惯我的肚子开始饿得咕咕叫, 三下五除二的梳洗打理, 我一头扎进了餐厅, 一切安静极了, 如果不是窗外那轮红日和餐厅里热气腾腾的牛奶和咖啡, 我都怀疑自己看错了时间。也许是周日的早晨, 也许是昨晚的狂欢, 早上九点的亚维农静悄悄的, 昨天热闹的广场上空无一人。阳光照在小城的房顶上, 暖暖的、柔柔的, 十分安逸祥和。

　　我沿着教皇宫门前的路向山上走去, 缓缓的斜坡上种着一两株叫不上名字的树, 寂寞的开着花, 紫色的花瓣随着山风轻盈起舞, 孤独的舞者不知道在等待何处的知音？路旁的野花也静静的开放着, 也如那些树上的花朵一般摇曳着身姿。那些鸽子们踱着方步在觅食, 那不紧不慢的步伐, 那胖嘟嘟的身材, 让人有些担心它们是否还能够飞翔。

　　山坡的末端是一座教堂, 教堂的顶上竖立着一座金色的圣母像, 她怀抱着圣婴, 她的四周跪着四个白色的守护天使, 阳光下整个雕像显得非常圣洁高贵。教堂的门半掩着, 我信手推门而入, 空空的教堂里坐着一两位本城的居民, 他们在作着祈祷, 前方圣像旁边一位修士和一位主教在做着准备工作, 今天是周日--礼拜日。

　　我又慢慢的向后山走去, 教堂旁一大块空地上有一眼泉水, 清澈的水顺着人工堆砌的沟渠流向远处, 教堂的一面连接着一堵低矮的围墙, 墙后是蓝得发亮的天空和亮得刺眼的太阳, 墙下就是一段陡峭的悬堐, 山下也是亚为农小城的一部分, 而空地旁浓密的树丛间有许多漂亮的小鸟, 它们有的在水边喝水, 有的在草坪上觅食, 还有的在梳理自己长长的羽毛, 毕竟是一天的开始, 毕竟一切都是新的。

　　我站在那里深深的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忍不住张开双臂想去拥抱那片蓝天和那初升的朝阳, 多么美丽安静的早晨啊！忽然教堂的钟声响起, 嘹喨浑厚的钟声在安静的小城上空回荡, 惊起了在教堂栖息的鸽群, 它们瞬间飞起, 飞向蓝天, 飞向远处, 钟声过后那清脆的鸽哨声在山间飘过, 偶尔伴随着林间”布咕、布咕”的鸟叫声。

　　我的心随着这声音慢慢醒来, 生活在大都市的嘈杂喧闹中太久了, 几乎都忘记了大自然的四季变迁, 也忘记了清晨的静谧, 我不由自主的背起了朱自清的散文『春』：春来了, 春来了, 春天的脚步近了, 山朗润起来了, 水涨起来了, 太阳的脸红起来了……山风卷夹着我的声音奔向远方, 只有潺潺的流水声和布谷鸟的叫声应和着, 春天真的来了, 她悄然无声的来到亚维农, 来到了我的身边, 唤醒了沉睡的大地, 也唤醒了梦魇中的我。

　　记得在电影『茜茜公主』里有这样一段话：当一个人不开心的时候, 就到大自然里去, 你会在每一棵树、每一朵花上发现上帝的力量无所不在。我想那不是上帝的奇迹, 那是大自然的智能, 那是生命的真谛。当平凡的人们看见这些时, 怎能不被深深的打动而深受启发呢？

　　“ 美丽源于一瞬间的感动和宁静”,这句话出典何处我已经记不起来了, 但在亚维农我感受到这句话的所有涵义。当我沉缅于尘世俗物的纠缠时, 当我陶醉在红尘物欲的精采时, 当我沉沦在个人情感的迷惑时, 心被太多太多的东西包围堆积着, 无法真正感受真实和自然的一切；然而当一人独处时, 当面对冗长单调时, 当以往曾经蒙蔽双眼的色彩、曾经混淆双耳的声音、曾经包裹环绕的一切渐渐消退后, 只剩下一颗心赤裸裸的在这世界里, 这时才突然发现大自然原来是如此的安详和宁静, 纯洁得一尘不染, 这毫无修饰遮掩的世界竟是如此的美丽神奇, 让我无法抑制内心的冲动和渴望, 彷佛是大病初愈的病人拋开了病痛后那样轻松, 彷佛是迷途知返的浪子终于回到了家中那般激动。

　　真的是大病了一场, 真的是迷失了太久, 就在一个平常的清晨, 在一个异乡的小城, 在不经意间的漫步, 在短短的一剎那, 我醒了, 我的心苏醒了, 我问自己：亚维农的春天来了, 我的春天是否也开始了？

　　五、普罗旺斯的成就

　　亚维农是法国普罗旺斯省的一个小城, 普罗旺斯一个坐落在青山绿水间的省份, 因为每年六月末漫山遍野的熏衣草绽放花开而闻名,开花时飘荡在空气里那股浓浓的花香, 那弥漫在田野里的神秘紫色, 那发生在夏季浪漫的故事；与此同时, 金黄的向日葵也并肩展颜, 那诱人的金色, 那拨动心弦的灿烂, 那美丽后面的激情, 还有只能在辞典里查到的学名叫”蔓陀萝”的植物, 花开极美艳但又极具毒性, 这些大自然的植物花卉一并都在那个季节里、在同一个地方亮丽出色；这些尤物们让小小的普罗旺斯成为美的代名词, 成为法国的维纳斯。

　　然而普罗旺斯的最大成就莫过于她用自己的风情万种孕育了一批伟大的法国画家：莫奈、塞尚和凡高。这些印象派画家们一改文艺复兴时期专注人物形体描绘以及『圣经』、古希腊罗马神话内容为主题的绘画风格, 将注意力转向了大自然和现实的生活, 将身边周围的一切朴实无华却生机勃勃的人物风景溶入油画的色彩颜料中, 用多样的几何方式表现出来, 成就了法国的现代绘画艺术, 也成就了普罗旺斯今天的盛名。

　　在普罗旺斯我最喜欢到那些陈列着手工陶艺的小店以及展示当地浓郁风格的布店, 那些如向日葵形的杯盘, 那些有着熏衣草花边的陶瓷标志, 那些色彩艳丽的桌布都让我爱不释手。虽然绝大部分时间里我不得不生活在大都市, 不得不为自己的生计奔波操劳；但是只要看见家门口的带着熏衣草的陶瓷门牌和姓氏标志牌, 只要坐在铺着漂亮图案的茶几前, 捧着向日葵般的盘子, 握着花形的杯子, 轻轻喝上一口熏衣草茶：每晚我在梦里依然会回到那个安静的亚维农, 我的心依然徘徊在普罗旺斯的山间田野。

　　谢谢你, 美丽的亚维农, 多情的普罗旺斯, 我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