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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又来调琴了? “是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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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思恕从宅邸出来时,没有立即乘上返家的车,而是站在冰天雪地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经过鼻腔,留下短暂的凛冽。
明天……尹绮音凭什么默认自己明天还会来继续干这种折磨人的苦差事?
林思恕攥紧拳头,视线飘远,阔气的铁艺大门外,司机已经在轿车中等候了。
呼出的热息袅袅上升,飘散不见。
她迈开腿。
回去她就告诉朱琳姐自己搞不定这个大小姐,再发个滑跪的表情包,说自己辜负了她的期望。
毕竟自己接的这寥寥几单全都是靠朱琳姐引荐的。
只是当她前脚刚踏进家门,后脚便闻到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尿臊味。
刺鼻又熟悉。
“妈!”林思恕惊慌地呼喊一声,顾不上换鞋,从玄关冲至客厅。
“你回来啦?……”林母病怏怏地倚在沙发上,用手揉胀得像小气球一样的肚子。
“你又吐了?有没有心慌不舒服?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了,不用了。”林母的声音有气无力,“都是老毛病了,去一趟医院又要花钱,现在的钱不好赚,我只是肚子涨不消化,吐出来已经好多了,不要大惊小怪。”
林思恕握着母亲的手,回头望着白色瓷砖上那一摊黄色的酸水,哀伤与踌躇交织。
打扫完一切,洗净拖把,林思恕来到洗手池前洗手。
镜中的她,微微凹陷的眼窝周围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圈淡淡的黑,长期保持在肩膀附近的头发由于被忽视,也肆意生长至肩胛骨下角。
林思恕的头发是烫后修剪过的,因此发梢大都微微翘起;由于发量多、层次感分明,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林思恕关掉水龙头,看着镜子中素面朝天疲惫憔悴的自己,轻轻呼出一声叹息。
原本打算向朱琳姐致歉的话语回炉重造,变成了——
【朱琳姐,可以再给我几天时间吗?对方说今天可能会让我摸到钢琴。】
朱琳:【[偷笑]怎么说得这样可怜?我倒是不着急,只要那位大小姐不着急就行。】
林思恕:【嗯嗯,她不着急!】
是的,尹绮音给她的感觉就像一点也不在乎那架钢琴的好坏。
那可是多少人都梦寐以求的斯坦威三角钢琴啊!
也是她曾经拥有的,尽管是二手。
翌日,林思恕准时准点出现在尹绮音的家门前——
那幢被高耸的雪松簇拥、在冰天雪地中静默着的宅邸。
事实上,守时的不止是她,还有昨天的司机叔叔。
仿佛尹绮音笃定自己一定会来一般。
“又来调琴了?”
今天为她开门的并不是住家阿姨。
“是啊。”林思恕豁出去了,“今天可以调了吗?”
为了母亲后续的医药费,她要速战速决这场闹剧。
尹绮音勾唇,转身:“看你表现。”
这里还是和昨天一样,冷飕飕的。
林思恕一直把手揣在衣兜,下巴也缩在立起来的衣领里。
这么有钱,连个中央空调也不舍得开吗?
而且尹绮音穿得比自己还要少,虽然是毛衣,一双匀称修长的腿却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肌肤洁白得像蓄积在松针上的落雪。
好流畅美好的一双腿啊……
“你对我的腿很感兴趣?”走在前面的尹绮音冷不丁开口。
林思恕骤然回神:“啊?”
偏偏这个失态的举动被她抓住了……
她看她后背也没长眼睛啊!
“……没有。”林思恕心虚地挪开眼,“我只是好奇你不冷吗?”
“冷啊。”尹绮音不假思索,侧头,“要不你给我暖被窝?”
后半句话让林思恕瞬间提了口气。
很难想象这样轻佻放浪的话是从豪门千金的口中说出来的。
同为女性,也不知道用“伤风败俗”来形容恰不恰当?
林思恕正盯着地面,忽然感受到滚烫的耳尖传来一阵冰凉。
“你的耳朵红了。”尹绮音轻捏着她的耳尖,嘴边的弧度戏谑,“调琴师。”
她含笑的眉眼、以及最后落地的那三个字,更加像极了挑衅。
林思恕的脑海犹如劈下一道惊雷,“轰”地一声炸响。
林思恕皱眉:“尹小姐——”
“嘘……”尹绮音的手从她的耳尖滑落到她的下巴上,食指的指节轻轻往上一抬。
林思恕的眼神飘了飘:“你好像比我矮。”
难道不应该是捏住她的下巴往下拽?……
尹绮音肉眼可见地怔了一下。
“呃,我只是提醒你。”林思恕迅速为自己找补。
她可是下定决心要完成这次艰巨的任务的!
尹绮音倏地咧嘴笑了起来,唇红齿白,色彩分外鲜明。
林思恕一时愣神。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对方的反应而呆滞,还是因为那风情万千的笑貌。
“你真有意思。”尹绮音捏了捏她下巴两侧的肉,“那你还不比我矮一点?”
林思恕望着她,眼神过于清澈,恍若添了一丝愚蠢。
思索一秒,林思恕屈膝。
平视,还不够。
膝盖弯曲的幅度更大了一些。
“可以了?”
尹绮音净会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找她的茬。
尹绮音松了手,转身:“嗯哼。”
林思恕轻吁了口气。
还好没有惹对方不高兴。
钢琴就在眼前,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琴身反射着白光。
尹绮音仍旧随性地倚着钢琴,显然空出来的琴凳是给林思恕坐的。
但有了昨天的前车之鉴,林思恕现在不敢轻举妄动了。
只要尹绮音没有明确地说明,自己绝对不会再贸然碰琴,琴凳也是。
“你喜欢站着?”尹绮音歪了歪头。
林思恕愣怔了一秒,指着琴凳:“能坐?你不会又像昨天那样赶我出去吧?”
有一点阴阳怪气的成分在里面。
尹绮音再次被她逗笑。
看来,林思恕的确把自己昨天的话听进去了——
她不喜欢不听话的。
“有人说过你很可爱吗?”尹绮音不答反问。
林思恕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开始认真回想。
细数过往的学生时代,初中、高中,都有同学说过她可爱,有时是指穿衣风格,有时是指言行举止。
片刻,林思恕点头:“有。”
尹绮音微微眯起眼,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因为林思恕恍惚听见她冷哼了一声。
“你会不会弹《Promise》?”
“《Promise》?……”
林思恕只知道有一首韵律舒缓的轻音乐叫《The Promise》,她很想问尹绮音是不是少说了个单词,但这种情况应该微乎其微。
“呃……”
这略显窘迫的模样令尹绮音轻轻笑了笑。
“就用这首作为试音的曲目,你觉得好不好?”
林思恕条件反射地瘪嘴。
这就和大学里的教师评分一样,谁敢勾选“不好”的选项?!
她费力咽下一口唾沫,扯出一抹僵硬的干笑:“当然好啊……就是我现在还不会。”
“那就去学咯。”尹绮音弯腰,手肘撑在钢琴上,托着腮,“我们明天还会再见的,对吧?”
口吻轻松又散漫。
林思恕深吸气,抿紧了嘴望向别处。
这个尹绮音……
刁难人的技术绝对是世界一流。
就不能善良一点说“那就换首你会的”?
这个世界怎么会有心理如此阴暗的人啊!
“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尹绮音不知什么时候凑上前来。
好……好香。
林思恕身体后仰:“没,没有。”
话音刚落,又匆忙补充道:“我知道了,只要会弹这首曲子我就可以正常试音了是吧?”
尹绮音定定地看着她,点头“嗯”了一声。
“好。”林思恕果断地调转脚尖,“我现在就回去学。”
不就是一首曲子?她半天就可以扒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倒要看看,明天尹绮音还有什么理由不让自己摸琴!
走着瞧!
惊讶于林思恕的果决,直到对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之后,尹绮音才慢半拍地回过神来。
指尖轻落在琴键上,降E音孤身前来。
那一抹似有还无的笑意,不知何时攀上她的唇边。
“你果然很缺钱啊……”
“林、思、恕。”
*
回家给母亲做完晚饭,林思恕只简单扒拉两口便换了衣服准备出门。
“你吃完放那儿就行了妈妈,我练完琴回来洗。”
“路上注意安全,不要练得太晚。”
“知道了——”
“砰”地一声,大门被关上了。
林思恕噔噔噔地快步从七楼跑下,连步履也充满干劲。
她在网上搜索了一下尹绮音所说的那首钢琴曲。
旋律不算复杂,大约在四级左右的水平,甚至对于大多数有练琴基础的人来说,是扒上两遍琴谱就可以掌握的程度。
主旋律主要集中在右手,左手大多是分解和弦打底,没有超大跨度和弦。
奇怪,尹绮音不应该选一首强度以及难度和《第三钢琴协奏曲》差不多的曲目为难她吗?
这次居然这么善良?!
完全不像她的作风啊……
不过,除了这个以外,还有一点也令林思恕十分在意。
或者说是困惑。
《Promise》是一款游戏中出现的音乐,风格极简,没有华丽的炫技,也没有激烈的强奏,旋律克制、音符绵长。
令人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在阴雨连绵中静静伫立的幽暗古堡,四周高树林立,乌鸦一边振翅,一边发出凄厉的悲鸣。
一切的一切,是如此地阴郁和孤寂。
没有人知道,这幢古堡在这里等待了多久。
十年,百年,还是千年?
它的主人也是如此吗?
“思恕来了?你妈妈最近身体怎么样?”为林思恕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上身穿着白色的衬衫,下身穿着笔直的西裤。
“舅舅。”林思恕走进玄关,“我妈的身体时好时坏,我在想如果能让她一直在医院接受治疗,应该会比现在好过一点。”
方鸿“哎”了一声,打开鞋柜找出一双拖鞋:“也不能这样说,你说谁愿意把医院当自己家住的呢?”
林思恕换上拖鞋,脸上笑了笑。
她当然知道没有人愿意一直住在医院。
可是在医院里,母亲万一再出现什么症状,也可以及时得到缓解和救治。
而不是像昨天一样,面色苍白还要强撑着说没事。
林思恕掀开披在琴键上的绒布,在琴凳上坐下。
她找到手机相册中截图保存的琴谱,将手机靠在琴身上。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们家没钱,没法去到更好的医院、得到更好的治疗。
白色的琴键缓慢起落,空灵、压抑的琴音仿佛一场暴雨的初潮,从乌云密布的天降临。
林思恕的眼眸逐渐失去焦点,她从未感觉那些袅袅如烟的音符是如此的沉重。
为什么……自己会有想哭的心情?
“你们觉得那姓黎的优秀,根基深厚权势滔天,那你们就去嫁给他啊!我说了我对男的没兴趣没兴趣没兴趣!还要我重复多少遍?!”
“你!……”
“你怎么跟你爸爸说话的!你和爸爸妈妈是家人,不是仇人!这段时间我和你爸爸重新考虑过了,既然你态度这样坚决,不喜欢男生那就不喜欢,按我们家的条件一样可以找到一个门当户对的名门闺秀。”
尹绮音冷笑一声:“你们是真的迁就理解我吗?不是为了所谓的钱和利益?在你们眼里,只要是对公司有利对家族有利,我跟猪还是跟狗在一起你们根本都不在意吧?”
“胡说八道!”尹父拍案而起,“我看你这脾气真是从小到大被家里惯坏了!目无尊长无法无天!这些天在这里没反省够是不是?好!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踏出家门半步!”
“除了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你还能做些什么?有本事不要请这些管家阿姨,有本事就饿死我!”
“你跟我吼,你反了!”
漆黑发亮的轿车本该和这深夜完美地融为一体。
只是在纷纷扬扬的雪中停留了片刻,便覆上一层与之相反的白。
轰隆的引擎声发动,车灯照亮前路,栖息在松林中的小动物似乎被惊动,松针摇晃。
花瓶被高高举起,砸落到琴键上,清脆的破裂声与混乱的琴声碰撞,共同演奏一声巨响。
空旷的、归于沉寂的大厅,隐约响起一声声低低的啜泣。
林思恕双目失神,指尖如同机械一般,继续弹奏出那一个个令人感到诡异与窒息的音符。
因公司破产而走上绝路选择跳楼的父亲……
一蹶不振身患绝症的母亲……
不得不终止研究生学业承担起家庭重担的自己。
眼眶再也承受不住泪水的重量,和那些雪花一样,扑簌簌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