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修琴日 “不要。” ...
-
“哟,来啦?”今天为林思恕开门的是吴阿姨。
林思恕看见她时,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但很快她便回以礼貌的微笑:“下午好啊,阿姨。”
约定的时间本该是上午,但是被尹绮音改到了下午。
理由是上午她在睡觉,琴声会吵到她。
林思恕虽然不知道她的卧室在哪儿,但从这宽敞得堪比一户套房的大厅来看,等琴声传到尹绮音耳朵里应该很微弱了吧?
“外面冷,快进来吧。”吴阿姨从鞋柜中拿出鞋套递给林思恕,客套地寒暄,“吃午饭了没啊?
林思恕一边穿鞋套,一边回答:“吃了。”
吴阿姨乐呵呵地笑了几声,说:“祝你今天工作顺利。”
像她们这些给富贵人家做保姆的,性格大都亲切温和,尤其是伺候尹绮音这种脾气古怪的千金小姐,学会忍气吞声更是必修课。
“借您吉言。”
大厅除了那架被精心呵护的三角钢琴以外,空空如也。
林思恕心中“咦”了一声:“她今天不在吗?”
显然,这个“她”指的是尹绮音。
经历两天来自于对方的“下马威”,要是尹绮音没开金口,林思恕是不敢轻举妄动这架钢琴了。
“哦……小姐她……她可能还没起床。”吴阿姨如是说。
然而越过那布满皱褶的眼皮,林思恕却敏锐地捕捉到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躲闪神色。
“没起床?……”林思恕思索着,皱了皱眉。
难道赖床不起就是尹绮音想出来的今天为难她的手段?
“小姐今天连午饭都没出来吃。”吴阿姨小声道。
事实上,她有告知尹绮音用餐。
结果被对方一声闷吼吓得悻悻离去。
如果不是因为工作职责,她是万万不想在这个关头去招惹这尊大佛的。
“可是她没起床……那我要怎么调钢琴啊?”林思恕苦恼道。
话音刚落,林思恕脑筋一转,干脆趁尹绮音赖床的空当,自己迅速完成工作走人?
但是万一琴声真的把尹绮音招来了怎么办?按照对方的脾气,多半会冷漠地把她轰走,那她这三天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都已经豁出去做到这种地步了,半途而废那就太可惜了。
“阿姨,要不然我去和她说一声?”林思恕的语气带着试探。
毕竟尹绮音脾气不好,此决策风险极高。
可如果对方真是抱着刁难自己的意图,那她就算在这儿等到天黑也不一定能见到尹绮音。
“这……”想起今早自己的遭遇,吴阿姨面露难色。
“别担心阿姨,您就帮我带个路,其他的什么也不用您说,可以吗?”
林思恕态度诚恳、目光真挚,对于长期扎根在服务业的吴阿姨来说,这是她极少得到尊重的时刻。
她看得出,林思恕似乎非常需要这份工作。
“好吧,你跟我来。”吴阿姨叹了口气,走在前面带路,“不过你知道的我们小姐脾气的,她要是说了什么话让你不高兴,你也别往心里去,小姑娘,你是刚毕业出来工作的吧?”
林思恕应了一声。
“看你这么年轻,我一猜就是,阿姨跟你说,在这个社会上你遇到什么人都不奇怪,咱该吃吃该喝喝,遇事儿别往心里搁,否则一天天饭没吃多少,气倒是吃饱了。”
吴阿姨有些诙谐的语调让林思恕忍俊不禁。
这阿姨还是个乐天派。
如果自己也能拥有像她这样豁达乐观的心态就好了。
两人穿过大厅,入目是一间寻常规模的客厅,装潢不是黑白便是黑金,似乎主人很偏爱复古冷调的奢华风。
电梯就在入口处,楼层停留在一层,因此一按键门便打开了。
对于有钱人来说,在只有几层高的家里装电梯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是……
吴阿姨按下的楼层是“2”,就是说尹绮音每日上下楼真的有必要搭乘电梯吗?!
神思不属间,吴阿姨已经在一扇房门前停下。
“这就是小姐的房间。”她压低了声音。
林思恕恍然回神,条件反射地“哦”了一声。
“假使今天不行,咱就换到明天来。”吴阿姨冲林思恕眨眨眼,接着指了指尹绮音的房门,摆摆手,声音轻得几乎只有她自个儿才能听见,“今天心情不大好。”
已经猜到这一点的林思恕点点头。
但是她可不想明天再来了。
她巴不得现在马上立刻就调完钢琴结束这一单荒诞的工作。
“加油小姑娘。”吴阿姨指指身后,“那我就先走啦?”
林思恕怔了怔,“嗯”了声点头。
只见吴阿姨毫不迟疑地转身,脚步迅疾地走出走廊。
林思恕有些傻眼。
这也走得太快了吧?……
看来这尹绮音真的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啊。
假如追溯到小时候,估计是个连狗都嫌弃和避之不及的小女孩。
面向房门,林思恕深吸一口气,抬手。
指节轻叩在木门上,发出微弱的清脆声响。
林思恕侧耳,专注地探听着房内的动静。
几秒过后——
不出所料,敲门的声音太小了对方根本没有听见!
林思恕抿着嘴唇,指节再次叩在木门上,力度显然比刚才大了一些。
希望屋里的人不是故意装聋。
然而又是几秒过去——
回应林思恕的依旧是一片沉默。
她抬手又叩,这次敲得她指节都有些发痛了,尹绮音不能还听不见吧?那得是睡得有多沉?
正暗忖着,门倏然被拉开,温暖、携着淡淡馨香的空气趁机钻出,咬牙切齿的声音一同传来——
“吴阿姨,烦人也要有个度……”尹绮音只着了一套清凉的夏季睡衣,眼睑懒散地垂下,往日柔顺的长发此刻略显毛躁,眉头微蹙、面色愠怒。
见眼前并非平时那张苍老熟悉的面孔,尹绮音的话尾戛然而止。
四目相对,林思恕敲门的手还悬在半空,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呃……”林思恕收回手的同时顺势将额边的刘海往后捋,“哈喽。”
视线不自觉下落,被突兀的棕色绷带吸引。
那是……
创可贴?
她记得前两天来的时候,尹绮音左手的中指上还没有创可贴的。
就在她忐忑不安时,尹绮音却一改怒容,眯起眼,饶有兴味似的直勾勾盯着她。
林思恕被这样不加掩饰的直视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说的那首曲子我学会了。”想起吴阿姨刚才的话,林思恕谨慎地斟酌着措辞,“要听听看吗?”
大概是对她的行动力很满意,尹绮音勾唇含笑,姿态放松地倚在门框边,双臂交叉。
“不要。”尹绮音说,“琴被我砸了。”
林思恕顿时怔在原地。
刚才在大厅的时候钢琴还是和之前一样被防尘布盖着,看不出有损坏的迹象。
保不齐又是尹绮音胡诌出来整她的。
可是即便知道尹绮音是故意的又有什么用?她拿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没有任何办法。
“也许我可以把它修好。”
“可我不会额外付你维修费。”
林思恕抿唇。
通常来讲调律师就只负责调节音律,其他问题一概不管,当然偶尔出于情面也会顺手帮顾客把小毛病解决。
假设是损伤程度最轻的外壳凹陷掉漆,那么修复的费用大约是在一千至六千不等,但如果是施坦威,价格上万也不奇怪,并且这还是在不考虑伤到音板的情况下。
这样算下来,这就是笔亏钱的买卖。
见林思恕沉默纠结的模样,尹绮音歪了歪头,问:“还要修吗?”
林思恕抬起眼,对上那双泛着玩味水光的眸子。
“我可以看看琴吗?”
尹绮音垂眼,很快却又掀起眼帘,点头。
手重新握在门把手上,她将门合拢一些:“别让我听见琴声。”
言下之意是,只能看不能摸。
“好的。”林思恕微微颔首,“那打扰了。”
她转身,留给尹绮音一个干脆的背影。
被花瓶碎片划伤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尹绮音却哼出一声轻笑。
再一声“喀哒”,房门被关上了。
林思恕乘坐电梯回到一楼,来到大厅,她的目光停留在位于中央的钢琴上。
那架孤零零、隔绝了尘埃的钢琴。
仿佛一个被遗弃的孩童。
林思恕走过去,双手掀开绒布,琴键完好无损,仍然一尘不染,只是……
亮黑色的键盖上出现一处明显是磕碰造成的掉漆,微微凹陷。
尹绮音没有骗她。
这么好的钢琴,却偏偏只能落到不爱惜它的人手里。
大厅响起一声轻微的叹息。
林思恕放下绒布。
也不知道尹绮音是耍哪门子的脾气,把火撒到琴身上。
和吴阿姨道别,林思恕坐上车,接着从衣兜里拿出手机拨去一个号码。
嘟嘟几声以后,听筒里传出一道中年男声:“喂,思恕。”
林思恕礼貌地称呼了一声舅舅,说:“我这里有一台施坦威,琴壳有些掉漆和凹陷,我想请教一下有什么办法可以修复吗?”
“施坦威?”方鸿语气惊讶,“谁的琴?”
“我……一个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