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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兵临全州 永州失陷震 ...

  •   永州失陷的消息一传至桂林,阖省内外,无不震动。
      孔有德一面星夜缮写疏章,驰驿送往朝廷请援,一面筹谋北上驰援全州。湘桂之间群山层叠,官道盘绕隘口,全州扼守南北通衢,正是拱卫桂林北门的咽喉。诸将齐集书房议事,议论纷纭:有人劝他尽早提兵赶赴湘南迎击,挫去敌军锋芒;也有人力主固守桂林根本,不可轻易分兵远出,恐兵力单薄,反被敌人各个击破。
      孔有德立在舆图之前,久久未动,目光沉沉抚过连绵山峦,粗粝的指尖稳稳落在夹山之间的全州城郭,语气不疾不徐,带着久历锋镝的笃定:“全州断不可弃。此地一旦陷落,这道山险便再无屏障,敌军沿官道长驱南下,不消数日,便可兵临桂林城下。” 他抬眼,心意已决,没有半分迟疑:“我亲领主力北上赴防,留副将镇守桂林,护持王府。”
      消息传入内院,王妃一夜辗转难安,灯影摇曳,终是不成眠。天刚蒙蒙透出微光,便草草梳洗,屏退身旁搀扶的丫鬟,独自穿过几道回廊,踏着阶前薄露往书房而来。廊下值守的兵丁仆妇见她前来,都垂手侍立,不敢出声惊扰。她知晓屋内尚有余事,不便贸然闯入,只在帘外静静等候。
      不多时诸将陆续辞出,书房安静下来。她才轻掀帘栊走入,案上摊着尚未收妥的文卷,昨夜燃过的烛火,只剩一点残焰轻轻摇曳。
      王妃缓步走到孔有德身侧,指尖微颤,轻轻攥住他的衣袖一角,眸中早已蓄满泪光,语声压着哽咽,低声劝道:“王爷乃是一藩之主,何苦亲身奔赴险地?遣一员大将前去,也是一样。” 孔有德抬手,沉厚的掌心缓缓覆住她微凉的手背,一声轻叹落在喉间,既有沙场人的果决,亦藏着难掩的不忍:“诸将各有守土之责,此事我不亲往,终究放心不下。我走之后,府中大小诸事,便要劳你费心照管。廷训稚龄,四贞也尚未及笄,两个孩子,千万多加看护。”
      王妃垂眸含泪应下,心底清楚,丈夫半生横刀对敌,危难从不会退缩,纵是满心惶惧不舍,也不能再拖他后腿。偌大一座王府,一双稚子,阖府妇仆的性命,顷刻间都落在她肩头,万般悲愁只得悄悄压下,竭力撑起这副重担。
      到启程那日,天色阴沉沉的,细雨霏霏,沾衣欲湿。王府门前,三千甲士列成队伍,甲胄浸在雨里,泛着一层冷幽幽的光。
      孔有德披甲上马,回身望向府门。王妃领着廷训、四贞立在廊下相送,她素来持重,此刻只静静伫立,死死忍住眼底翻涌的泪,不肯在将士面前失了体统,目光牢牢锁在鞍上那人,万般牵挂都压在心底,只恐这一别,再无归期。
      四贞望着父亲鞍上沉毅的身影,一时间思绪万千。纵有万语千言堵在胸中,也知晓军前不可失态,只静自凝立,眼尾慢慢浸上一层红。孔廷训还不懂前路凶险,只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定定望向通往全州的北边官道,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心底懵懂地盼着父王早日得胜归来。孔有德将妻儿三人的神色一一收在眼底,心中百感交集,却不多言语,只深深看了家眷最后一眼,扬鞭一声喝令,马蹄踏碎阶前积水,大队人马徐徐向北而去。
      王府自此后便像空了大半。往日演武号令、孩童笑语,都随大军一并远去,只余下留守兵丁与阖府仆妇,人人心上悬着一块巨石,寝食难安。王妃心中焦灼万分,人前却必须从容镇定:她先命人清点府中粮米柴炭,要紧文册、金银细软尽数收进稳妥匣子,托付老成仆妇看管;又传下禁令,阖府之人不得私自出城,后门、夹道分派家丁轮班值守,预先定下章程,一旦城上有变,便沿后山密道疏散暂避。白日里打点府中诸事,安抚一众下人,唯恐人心先自溃散;唯有夜深人静、四下无人之时,才敢任由愁绪漫上来。
      日子一日日挨过,阖府上下,日日翘首等候北边战报。起初传回的消息尚算安稳:大军顺利抵达全州,抓紧修葺城防,与李定国的前锋几番接战,竟将敌兵击退。府中人稍稍松了口气,佛前香烛,也点得愈发勤了。王妃悬着的心略松几分,一有空便去往佛堂焚香默祷,只求平安。
      谁知不过数日,坏消息便接踵而至。李定国兵势浩大,又善迂回调度,一面在城下轮番佯攻纠缠,一面悄悄分出一支人马,循着山间僻径,切断了全州连通桂林的粮道与驿路。孔有德数次开城出兵,想要打通归路,都被敌军拦击退回,渐渐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城中储粮日渐耗竭。守城士卒昼夜不休,伤亡一日重过一日。终于有信使寻着荒僻山径,带伤奔回桂林,跪在王妃跟前回话,声音抖得不成模样:“王妃,敌军攻势凶猛,城外营寨接连被破,粮道已断,我军死伤甚众,王爷困在城中,已是难以突围!”
      王妃身子一晃,连忙扶住廊下立柱方才站稳。先前那一点微弱的指望,霎时间烟消云散。心口沉沉发闷,万千念头翻涌不休:王爷困守孤城,倘若遭遇不测,一双稚子、满府妇孺,又能依靠何人?
      四贞立在一旁,耳中嗡嗡作响。蓦地想起春日在父亲书房,他曾同她说世事从无万全安稳,那时只当寻常闲谈,此刻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往上窜。
      孔廷训仰起小脸,带着孩童的惶急问道:“我们不能派人去接应父王吗?” 留守副将垂首,面色惨淡:“府中本就兵力单薄,倘若再分兵北上,桂林城防空虚,敌人若是绕道偷袭,王府与满城百姓,都要遭难。”
      救,则兵力不足,贸然前去只是白白折损人手;不救,便只能眼睁睁看着王爷困守孤城。两难摆在眼前,进退皆是死局,没有半分转圜余地。王妃心里火烧一般焦灼,却清楚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好王府根基。她传令加紧各处戒备,把年老体弱的女眷尽数安置到内院深处,清水、火把、防身器械一一预备妥当。待到诸事安顿停当、旁人散去,她才独自去往佛堂静坐。檀香丝丝缕缕绕着佛龛,木鱼声声在寂静屋宇里回荡,人前死死按住的悲苦,此刻才敢随青烟缓缓漫溢。四贞每每悬着一颗心,悄悄立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低回的呜咽,一声一声,揉碎在夜色清寂之中。
      孙龙奉王妃之令,将府内戒备布置得愈发严密。孙延龄比往日更加沉默,跟在孙龙身侧,日日巡查王府院墙、后门密道,仔细查验暗门锁钥与墙根瞭望哨位。孔廷训虽年纪尚幼,心里却紧绷着一根弦,不愿安坐内院静待消息,总迈着小小的步子跟在后头,睁圆一双眼睛,认真望着他们查勘岗哨、清点值守人手,偶尔还会伸出小手,试着帮着扶正歪斜的警戒木牌。四贞守在母亲身畔,时时软语宽慰,府里往来传报、清点器物、安顿女眷诸事,她都一一留心照拂,但凡有所疏漏,便细心料理,悄悄周全妥当,帮母亲撑住这一方内庭的安稳;偶然与孙延龄碰面,亦只是低头行礼,默然而过。
      这一日黄昏,又一名信使浑身浴血奔回,带来一句更为冰冷的消息:全州城破。孔有德领着残兵拼死突围,一路且战且退,向着桂林方向回撤。敌军紧随其后,穷追不舍,烽火顺着官道一路向南蔓延。
      桂林,已然危在旦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兵临全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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