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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城上烽烟 夜色沉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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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推移,春芳尽褪,暑气渐生,湘南一带的羽檄军书,一日紧似一日,络绎驰入桂林王府。府中沉郁之气,如湿雾漫阶,一点点缠紧了亭台廊庑。往日校场操演本无间断,如今更从晓星初启直延至更漏沉沉,铁甲相击的清泠声响,穿透层层院宇,悠悠落在内宅窗下。
孔廷训虽是稚龄,却已敛去孩童嬉闹跳脱的性子,常常守在府门旁,望着往来奔走的兵丁,听帐下副将闲谈城防之事。偶有兵士修整器械、搬运擂木炮石自门前经过,他便睁着圆圆的眼睛静静看看。待瞧见四贞,便快步跑过去,仰着小脸,絮絮转述方才听来的消息。“城头红衣大炮都擦拭妥当了,粮草一车一车源源不断运进城里。爹爹说,只要外围关隘守住,桂林便能安稳。”
桂树浓荫之下,孔四贞一身素色短衫,鬓边只簪一枝半枯的桂蕊。那枚她往日时时摩挲的铜符,近来却甚少取出,只妥帖收在贴身锦囊之中。她静听弟弟说得热切,面上并无半分喜色,眉尖自始至终轻轻凝着,一双眼瞳清湛,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幽沉。“昨日我偶过廊下,听见管家禀于母亲,永州守将遣人星夜告急,言李定国部兵马疾驰而来,势如奔雷。”
孔廷训脸上的欢喜慢慢敛了下去,小声道:“永州很远,离桂林还有好些路呢。”
“永州一破,便是全州;全州若失,兵锋直指桂林。” 四贞语声清浅低缓,这些话,都是她静立书房帘外,悄悄听诸将议事记下的。
孔廷训一时无言,攥紧了腰间那柄小小的短匕,仰起脸,脆生生地说:“若是贼人来了,我便跟着爹爹,帮着守城。我也会拿刀,我能护着阿姊。”
这番话恰好落入路过的孔有德耳中。他驻步檐下,目光落在幼子身上,声气沉敛,内里却藏着不忍:“你要记住,沙场凶险,不是孩童该去的地方。你年岁太小,刀箭无情,断不可往城头去。我们守这一城,拼尽全力御敌,说到底,便是为护住府里老小。真到撑不住的那一日,你和阿姊,便是我最要保全的人。”
说罢他转眸看向四贞,神色稍缓,却依旧郑重:“你亦是一般。往后府门谨闭,无事切莫再往校场、城头走动。” 四贞微微垂首,长长的眼睫覆下来,投一小片淡影在颊边,一言未发。
是夜,清漏迟迟,四贞辗转难安。待满院人都沉沉睡去,便悄悄披衣起身,素裙曳着阶前凉露,独自循着幽径绕至王府侧门。月华如水,遥遥铺向桂林城头。巍峨城墙黑沉沉横亘于天地之间,如一道沉铁巨障,每隔数丈,便有巡卒持火把往来。跳动火舌拖曳出长长的赤光,一缕一缕,宛然凝住的血痕。远处层叠群山消融在沉沉夜色里,周遭静得异常,草间虫鸣疏疏落落,断断续续,反倒衬得四下愈发空寂。
从前太平年月,父亲也曾带她登城,凭栏眺望漓江。江上帆影往来,渔歌随波起落,风里尽是闲散烟火气息。可今夜再望,这高墙不再是凭高览胜的去处,不过是乱世里一道薄脆的屏障,挡着关外汹汹兵戈。
“贞姑娘,夜露寒凉,风紧,早些回院里安歇罢。”
身后低低一声,正是孙龙。他是孔有德麾下得力部将,今夜轮值守城,趁着换防片刻空隙抽身入府,回禀城头防务。身上软甲半解,甲叶蒙着城头浮尘,腰间佩刀垂落,一身久经沙场的沉敛气,语声压得极轻,唯恐惊扰了内宅。他身侧静立着一名少年,年岁约莫和廷训相近,身形较寻常少年略高,肩背已然练出习武人的紧实骨架,尚带着几分未脱的清瘦,只垂手侍立,并不插言。
四贞回过身,先对着孙龙敛衽一礼,轻声道:“孙将军夜里还奔波,城上想必已是十分吃紧了。”
孙龙微微颔首,语声沉缓:“南边消息一日紧过一日,不敢有半分松懈。”
四贞目光淡淡扫过他身侧侍立的少年,只静静看了一眼,便又收回视线。孙龙见状,徐徐言道:“是犬子孙延龄,平日随我在营中习练弓马枪棒,今夜带他过来,原是要引他见一见府里管事,日后也好常来听候吩咐,在王爷麾下听令。当年王爷曾亲口许诺,待年岁长成,便将姑娘许配于他。”
月色斜斜漫过孙延龄半边颜面,额角方正,眉骨隆起,浓眉沉沉覆在眼上。一双眸子深黑沉静,似浸在山阴寒潭之中,眼尾微微收束,不笑时自有一股藏而不发的硬气。常年在营中驰马习射,面皮晒成温润的蜜褐色,颧骨浅浅凸起,下颌线条利落峭直,薄唇抿成一道安静的线。发辫用粗麻绳松松束着,颈侧还沾着一点校场尘土,一身短打劲装朴素干净,并无多余饰物。他依旧敛手侍立在父侧,不言不动,静得如檐下树影。
四贞心头微微一动,指尖悄无声息蜷了蜷。婚约二字她早有耳闻,从前只当是一句遥遥闲话,不曾想,这人便是眼前月下静立的少年。月光淌过她莹白的脸颊,眉眼清柔,那一点惊意,只在眼底轻轻一掠,便静静沉落下去。
孙延龄恰在这时抬眼,目光淡淡与她一碰,转瞬便低下头去,长睫垂落,掩尽眸底波澜,唇依旧抿着,半个字也不曾吐露。月色一半铺在他颧骨之上,一半沉进鬓边阴影,喜怒尽数埋在寂色里,叫人无从揣测。
四贞不多追问,只依礼轻轻应了一声,转身向内院缓步归去。素裙裙角拂过青草,走出几步,她下意识回头一望。孙延龄依旧立在原处,脊背挺得端正,目光遥遥望向城头火把摇曳之处,分毫未动。孙龙立在一旁,心神早已牵回城头防务,不敢在此久留。
她哪里料得到,月下这一场偶然相逢,竟是往后数十年纠缠辗转的开端,两个人的命数,终将一同碾在漫天烽火之下。
不过数日,一骑快马踏碎尘烟,加急军报送入王府:永州陷落。
孔有德当夜传召诸将入府议事,书房灯火自初更燃至东方欲晓,烛泪层层堆积,在案上凝作厚厚一圈。府里仆妇下人三三两两倚着廊柱私语,语声压得极低,人人面上都笼着一层惶然,眉峰紧锁,不敢高声。
漓江流水依旧滔滔向东,不舍昼夜,带着一脉清寒,这一城安宁,眼看就要在风声里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