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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桂林城围 孔有德退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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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有德领着残兵奔回桂林时,身上血痕纵横,麾下甲士十停里折去七八,甲胄凝着暗红血渍,坐下战马浑身被汗水浸透,喘息得几乎站不稳。一入城门,他立刻传下号令,紧闭四门,搬石垒土加固城垣,决意死守待援。他清楚这座孤城本就兵力单薄,当夜便写好羽檄,派人飞驰送往南宁线国安、柳州全节、梧州马雄,命他们尽起本部兵马星夜驰援。只是千山阻隔,遍地烽烟,援军能不能赶在城破之前抵达,没有人能说得准。
王妃带着一双儿女立在府门前迎候,一眼看见他这般狼狈负伤的模样,泪水再也克制不住,簌簌落在衣襟上。孔有德没有多余功夫驻足叙话,只稍作停留,便转身奔赴城头安排防务。没过多久,李定国大军蜂拥而至,将桂林围得水泄不通,漓江两岸连绵都是南明旌旗,号角此起彼伏,自四面缓缓压来。
围城首日,城中人心已然惶惶不安。百姓仓促奔走,收拾细软想要寻路出逃,可四门尽数封死,无处可去。兵丁沿街耐心劝谕安抚,只是众人心里都明白,这一回的凶险,远非往日寻常对阵可比。
王府之内更是愁云密布,连空气都仿佛凝住了。孔有德把府中尚能执刀持矛的男仆侍从尽数派往城头助守,只留下几名老成仆妇,照看内宅女眷与孩童。
这一日,孔有德屏退众人,只留四贞侍立身侧。四贞自小常随父亲出入行营,弓马都曾习练,军中号令、营中规矩早已耳濡目染,并非只懂描花刺绣的寻常闺阁女子。他目光沉沉落在女儿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像一声堵在喉间、难以吐尽的长叹:“贞儿,还记得春宴前夕,我把这枚铜符交予你的那日吗?那时我便察觉风雨将至。这铜符不只是一件器物,从前我同你说,兵符是根,今日再同你讲明白。这根,便是城倾人散之时,拴住咱们一家生机的指望。我这一生冲锋陷阵,箭石临身从无怯意,唯独放心不下你们。你母亲……” 他略一停顿,目光轻轻向内院一瞥,话到唇边又收了回去,转而继续说道:“廷训年纪太小,遇事容易慌乱;你是我的女儿,自幼跟着我到校场、入行营,骑射号令样样熟悉,不少旧部都认得你。由你持这枚铜符,承我之命,危难之时便可号令余下护卫。不到万不得已,万万不可轻易示人。”
四贞垂首静静听着,指尖不自觉捻着衣襟边角,喉间漾开一团酸涩。许久,她才抬眼望向父亲,强压下眼底的泪水,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女儿不曾忘记春宴那日爹爹的叮嘱。铜符一刻不离身,定拼力护好家人,只求爹爹平安。”
孔有德看着她隐忍的模样,心口一阵发紧,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悲戚尽数敛去:“你的心意,我知晓。只是世事往往难遂人愿。我也知道,这般托付于你,委实委屈了你。别家女儿安坐深闺,拈针绣线,岁岁安稳;我却没能给你这样清闲的日子。往日你随我在校场习骑射,日晒雨淋,好几次摔下马背,也不曾哭一声、退半步。你骨子里有韧劲,比许多男子更沉得住气。思来想去,阖府最后的指望,只能寄予你身。这铜符的分量,便是全家最后的依靠。一旦城破,孙龙会带着你们走后山密道。你切记稳住心神,持符号令众人,护着你弟弟一同脱身,不必以死硬拼,活着,才有重逢、再起的机会。”
四贞鼻尖一酸,轻轻颔首,将这番话一字一句牢牢印在心底:“女儿无怨。既是爹爹托付,女儿自当担起。”
嘱咐完四贞,孔有德又传孙龙上前,低声问道:“老孙,花园假山底下那条直通城外荒径的密道,你还记得吗?” 孙龙躬身应答:“老奴记得。”“倘若城破,其余人顾不上了,廷训与四贞,无论如何也要送出去。” 孔有德的声音裹着割舍不下的疼惜,“廷训是孔家独子,血脉不能断;四贞是我的女儿,数万旧部识得她。只要她活着,定南藩这一点火种,就不算彻底熄灭。她与延龄早有婚约,还望你多加照拂。”
孙龙重重叩首:“老奴就算粉身碎骨,也必保两位小主人平安脱身。” 孔有德伸手虚扶,眼底满是感念:“府中诸事,多年劳你费心,这份重托,唯有交予你,我才能安心。倘若他们能安然脱险,便是我孔氏一门欠你的恩情。” 孙龙伏在地上,语声恳切:“王爷不必多言,老奴受王爷厚恩,自当以命相报。”
待孙龙退下,孔有德才移步内院去见王妃。屋内静悄悄的,烛火一跳一跳,将二人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孔有德望着王妃眼底盈盈泪光,心中酸楚,声音低哑:“咱们夫妻多年,你的心思我岂会不懂,只是……” 话未说完,王妃便轻声打断:“王爷既然懂我,便不必多说。” 王妃端坐烛下,万千心绪翻涌。自嫁入孔家,他出征,她便倚门等候;他坐镇一方,她便打理内宅,早已打定主意祸福同担、生死一处。她不愿独自苟活,去熬那生离死别的苦楚。孔有德闻言,喉头骤然哽住,一句劝勉的话都说不出,万般悲苦压在心底,只能缓缓点头,任由泪水无声滴在衣襟。
不多时,廷训寻来,仰着小小的脸庞轻声问:“阿姊,方才父王同你说了什么?” 四贞垂眸看向弟弟:“父王交代我,若是城破,持符号令护卫,护你突围。” 廷训心里满是惶恐,却依旧努力挺直小小的身子,小手攥紧腰间那柄短匕:“我也能保护阿姊。” 孩童的声音,止不住微微发颤。四贞望着他强作勇敢的模样,心口一软,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柔声宽慰:“阿姊晓得廷训有心,只是你年纪尚小,记着好好跟在我身后,便是帮阿姊最大的忙。咱们都要好好活着,等着父王得胜回来。” 话虽如此,四贞心底依旧惴惴难安,只觉父亲方才一番嘱托,近乎遗言。千般忧虑层层浮上,她不敢把沉重的心事说与弟弟,只把满腹忐忑悄悄压下,默然不语。
围城的日子一日日煎熬过去。城外兵马不分昼夜轮番猛攻,火炮砸在城墙上,砖石簌簌崩落,隆隆震响传遍整座城池。城头厮杀不绝,每日都有负伤或是阵亡的兵士被抬下,鲜血顺着城门石阶,一点点渗进泥土之中。城中存粮日渐紧缺,米价节节攀升,就连取水都要排起长队。每到夜里,墙外呐喊厮杀之声穿透城墙,府里上下,常常整夜无法安歇。
城头每一名守卒,心上都压着千斤重担。有人本是乡间农夫,被征来守城,家中妻儿还在倚门盼归;有人是追随孔有德多年的旧部,感念往日恩义。炮声一阵紧过一阵,身边同伴接连倒在城堞之下,说不害怕是假的。只是城在,家便在,城门一旦失守,城中百姓、王府眷口都难以保全。他们攥紧锈迹斑斑的刀矛,脊背绷得笔直,一边暗自盼着援军早日抵达,一边又暗自怅然,或许这一回,再也回不去故土。心底惶惑难安,手中兵刃却不敢松,只能咬牙熬过这无尽的煎熬。
孔有德极少回府,大半时间都守在城头调度防务,偶尔回来一趟,也是匆匆来去。孙延龄跟着孙龙一同守着府门,清点刀矛干粮,查验各处岗哨与夹道,依旧沉默寡言。往日廊下偶遇四贞,他只是垂首行礼,不敢多话。这一日四下无人,他踌躇许久,终于停下脚步,低声开口,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腼腆:“四姑娘,外面一日险过一日,你千万保重。” 四贞没料到他会主动搭话,微微一怔,随即敛衽回礼,声息轻柔:“劳你挂心,我晓得。” 短短两句,二人便各自走开,可这一句问候,久久在他心头盘旋。
初见四贞之时,孙延龄便觉她眉目清宁,和寻常闺阁女子不同,心底悄悄生出倾慕。自这次交谈之后,往日遥遥相望的心意,慢慢化作沉甸甸的牵挂,无时无刻不在惦念她。一想到满城烽烟,城池旦夕难保,心底便阵阵发慌。他深知刀兵无情,一旦城破,王府首当其冲,四贞身在其中,无处避祸。只恨自己本事有限,能调动的人手不多,只能守好这一道府门,替她挡不住迎面而来的祸事。每每远远望见她静立窗下的身影,便忍不住去想乱兵破城的光景,暗自掂量自己能不能拼上性命护她周全,一念及此,浓重的无力与惶恐便涌上心头。
四贞近日极少出门,常常独自倚在窗边,静听城外不绝的杀伐之声。偶尔想起春日桂香满院、漓江渔歌悠悠的光景,那些安稳岁月,恍如隔世。她心底还存着一丝渺茫期许,盼三路援军日夜兼程,冲破围困,一切都能回到从前。只是关山阻隔,路途遥远,终究是远水难救近火,这座桂林孤城,已经快要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