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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靖江春宴 靖江春筵, ...

  •   顺治九载,春。漓江水暖,岸柳垂丝,靖江王府里氤氲着着一派韶光。庭中桂树虽未到花期,新抽的嫩碧层层叠叠,翠影婆娑,遮去半面朱垣,墙下苔痕浸润,积着连日春雨的潮气。檐下一列铜铃悬在雕花斗拱之下,软风穿廊而过,叮泠轻响,和亭中筵宴的笑语、杯盏相碰之声萦绕一处,尽是雍熙和暖的光景。
      定南王孔有德高居主位,一身熟铁铠甲尚未全然卸去,只摘了兜鍪放在身侧几案,鬓边犹沾山野征尘,眉宇间既有久经沙场的沉肃,又藏着一丝压不下的隐忧。他本是辽地旧人,几番辗转归朝,蒙朝廷授封藩王,镇守广西一境。南疆千里山川、溪峒水道、戍守粮草,件件都系于他一身。朝廷倚他作南疆屏障,却也自有藩镇之间的分寸,浩荡恩荣裹着一层无形的隔阂,进退之间,皆不由自己。
      座上分列两班,一边是广西布政、按察各司文官,掌地方钱粮刑名;一边是随他转战多年的宿将牙校,甲光隐隐,腰间佩刀凝着冷色。众人酒盏交错,闲谈溪峒百姓归化、河道漕运利弊。说着说着,便缓缓落到湘南的兵戈消息上,席间的笑语,也慢慢淡了几分。
      廊下阶前,静立着一双稚童。孔廷训年方七岁,身形尚显稚嫩,却日日浸在军旅氛围之中,学着父辈的模样,腰间悬一柄打磨光亮的短匕,一双眸子盛着稚子亦难掩的热望,频频往校场方向望去,一心盼着来日能够披甲从征。他身侧的姐姐便是孔四贞,年已十岁,挽着一对松松的双丫髻,不簪珠花,一身素色细布裙衫,全无寻常深闺娇养小姐的情态。她掌中牢牢攥着一枚巴掌大的铜兵符,符面蟠曲纹路交错,因日日被她摩挲,边角微微发亮,指尖一遍一遍,细细抚过那些凹凸的纹理。
      “阿姊,你总对着这兵符出神做什么?女儿家,原该习针黹、弄琴棋才是,这些杀伐器物,不是你该挂怀的。” 孔廷训年方七岁,语声软糯,带着孩童似懂非懂的劝诫。
      四贞抬眸,一双眸子清澄透亮,恰似桂山深涧里蓄着的寒泉,不见半分怯弱:“爹爹说,广西一方安稳,全仗这兵符调遣将士。我们孔家受朝廷重托守着这片疆土,我是孔家的女儿,怎可不认得自家根基。”
      她自小长在军帐之间,听惯晨昏号角,看惯甲胄戈矛,刀枪映日也不觉畏惧。唯独每至暮色沉沉,父亲自城外归来,面上凝着愁色,携来不利战报之时,她心底才会悄悄发紧。
      孔有德眼角余光瞥见廊下姐弟二人,目光稍一停顿,方才的笑意便淡淡敛了。他缓缓抬手搁下酒盏,杯底轻叩案面一声微响,亭间此起彼伏的谈笑,便顺着这声响慢慢息了下去。“诸位,今日春筵,本王有一言,不得不说。”
      满座登时肃然,文武诸官、帐下将士齐齐敛了神色,侧耳静听。
      “李定国本是大西旧部,如今在湘南整饬兵马,招纳流民,修治甲仗,声势一日盛过一日。此人用兵骁捷诡变,锋刃难挡,探报接连来报,他蓄谋南下,意在攻取桂林。桂林乃是南疆门户,一旦城破,湘桂通道洞开,周遭府县无险可依,满城士民、府中老弱,皆要罹祸。” 他略一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朝廷远在京华,路途迢遥,援兵辗转难至,这一方城池,大半要靠我们自己撑住。朝廷封我为定南王,予我守土之权,是恩,亦是千钧重担。藩镇远戍在外,兵戈交锋,胜败本就难料,朝廷的期许,万民的性命,尽数压在你我肩头。”
      座下一员白发老将按剑起身,拱手高声:“王爷放心!我等追随王爷多年,愿拼死守御城池,护王府,保广西百姓,绝不叫贼兵踏进一步!”
      孔有德徐徐颔首,目光自一众将士脸上掠过,末了落向廊下姐弟二人,刚毅眉眼间稍泄一丝柔意,转瞬又重归沉毅:“我孔有德受朝廷恩封,镇守此疆,城存则人存。只是兵戈无情,刀箭无眼,祸福难测。往后府中上下,内眷稚童,都要时时警醒,莫被眼前这一时风物迷了心神。”
      筵罢宾客陆续辞归,车马辘辘之声渐远,沉沉暮色漫过亭台假山,将满园翠色晕作浅黛。孔有德屏退左右,独唤四贞入书房。书房四壁层层叠叠挂满舆图,广西山川隘口、津渡要塞、溪峒通路,密密麻麻以朱笔圈点标注,一笔一画,皆是他数年经营南疆的心血。他伸出那只粗糙皲裂、常年握刀引弓磨出厚茧的手掌,轻轻点向四贞掌中那枚铜符。
      “贞儿,你要牢牢记住。这兵符,便是孔家的根。兵符一日在,随我们征战的旧部,便认孔家;兵符一旦失落,人心四散,纵有朝廷恩旨,也再难收拢。”
      小小的四贞攥紧那片冰凉沉实的铜器,仰起小脸望着父亲,声音轻轻的:“爹,我们会输吗?”
      孔有德默然良久,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眉间化不开的愁绪。他抬手抚过四贞的发顶,终究没有许下一句宽心的诺言。“世事原是难料。身在藩镇,困于乱世,一边是朝廷恩威,一边是城外烽烟,从来没有万全的安稳。”
      彼时四贞年仅十岁,哪里懂得这话里藏着的身不由己。她只望着书房摇曳的烛火,看着蜡泪顺着烛台缓缓淌落,望着舆图上连绵不绝的青山江河,只当那是纸上描摹的山河远景。她尚不知,不过短短数月,这座繁花绕砌、铃响春风的靖江王府,终将化作一片焦土;这一枚她日日摩挲的兵符,往后竟会成为捆缚她一生的枷锁,令她半生辗转,步步不得自主。
      晚风穿窗而入,庭中桂叶簌簌轻响,尚无花香,只剩近乎淡若无痕的草木清息。命运的暗潮,早已悄悄涌至王府朱墙之下,暗流奔涌轰鸣,只是此刻书房中人,安坐于这片刻春筵余温里,不曾听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靖江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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