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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杀戮(2) 那就是我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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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我第一次杀人的情景,突然降临的杀戮让四周的空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被死亡的气息所笼罩。很长一段时间,我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直到天上有雨滴轻敲在我的身上。
人群恐慌地四散奔逃,瞬间人头攒动的大街上只剩下了我和临澈还有那个孤独的中年男子。在连续的惊雷声与沉沉的天幕下他低声的叹息传向天边,他说道,想不到,你还是杀了他。
我望着他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淡淡地对他说到,怎么,莫非你要去告发我吗。
他安静地摇头不语。望着临澈苍白的脸庞,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缓缓向四周传播开来。从那时起我明白了他是怎样的一种人,他是无崖山庄的主人,世间第一杀手。他想要我,成为一名真正的杀手。
同时明白的还有,他,是她的父亲。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永远都生活在另一种人的阴影里,很少能够见到头顶明媚的阳光,避开那些与生俱来的卑微与黑暗。在他们的生命里平淡是最基本的基调,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宣扬着他们平淡到可以被忽略的微小渴望。他们孤独而又倔强地坚持着他们平静的生活,带着微不足道的向往,桀骜坚定地生活着,慢慢消耗着他们的生命与年华在一段又一段单调如白纸一般的时间里,乐此不疲地静静等待生命的绽放与凋零。
有这样一种人,他们被另一种人的光芒所掩盖,在盛气凌人的目光中流露出不被人理解的伤痛。漫长的岁月里他们独自前行,脚步声无声却又张扬。
在我成为一名真正的杀手前我想我就是这样一种人,我的骨子里刻着落寞,眼神中闪烁出受伤。除了自己的妹妹陪伴着我浪迹天涯,我始终是在凛冽的大风中独自前行。
多么想在无人的月光中尽情歌唱,尽管它放大出我的风霜。
多么想轻轻歌唱,这冷冷的宿命,如何埋葬你的年华。
再一次遇见她,是在无崖山庄漫天飞扬的柳絮中,她水绿的衣衫在一排排一列列的柳树下随风猎猎舞动,像一轮明月簇拥在满天的星斗中。我在一棵满是破败满是沧桑的大石板上远远地向她眺望,看着她随手拈起一片飘零的柳絮,幸福而又放肆地微笑。从日出到日落,我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感受到久远的温暖,直到她的身影渐渐远去,知道夕阳西下,我悄悄离去。夕阳过后是月光,而我怕见到那些月光。
我总是在温柔的月光中感到刺骨的寒冷,那是在没有她的夜,那种夜太漫长。
更后来的时候我才明白,其实她的眼中早就布满了我的身影,当我的笛声飘向夜空的时候总有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不知名的未知角落。有淡淡的香气弥漫在清冷的月光下,很瞬息很缠绵地消失不见。
我和她,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第一句话是沉默,最后一句,我们却只能放在彼此的心上。在悠扬的笛声中,她渐渐消失在我的梦里,消失我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无法说出的依恋与伤痛里,伤口里是二十多年来不忍触摸的自负与孤独。我的故事没人能懂,我的月光,它照耀在心底深不见底的缝隙里,那是我和她永远无法逾越的距离,是埋藏在幽静黑暗的阴影里深不可闻的叹息。
杀手的生活简单而充满波折,在父母逝去整整一年的时间里我翻开他们留给我的那本书,泛黄的纸张上写满了父亲大漠孤烟寒光中蹁跹的邪魅剑法。我一整夜一整夜地翻看那些诡异森然的招式,然后在无人的夜里独自站在郁郁葱葱的柳树下一个人练剑。天上有纯白的柳絮轻轻拍打在我的脸庞,在剑锋划过带起的凌厉的风中温柔地注视着我鬼魅般的步伐时隐时现。母亲说过要我细细研究这本书,就这样我练就了无人匹敌的剑法。
每当我的剑锋划过某个人的咽喉,我总会在细小狭长的伤口中看见鲜血汹涌而出,就像最后的绝望,妖艳里映照出我日盛一日冰冷的面庞。三年零三个月,三十九名不同身份不同样貌的人倒在我的剑下,江湖上开始流传起关于我的传说。在某个时刻某个地点越来越多的人提起临风这个名字的时候眼中开始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而当我远行归来踏入无崖山庄的每一个瞬间,我都可以看见临澈拿起一个纸鸢放入天际。那是她亲手做的纸鸢,在春夏秋冬或寒或暖的风中轻轻飞向山庄外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她从不问我做过什么,去过哪些地方,她变得越来越安静,经常坐在窗前凝视着天边的那条线说不出一句话。
光阴似箭,一瞬间,流过多少岁月。我想起曾经牵着她的手一起站在荒凉的高山上,那时她叫我哥哥,沉浸在我幽幽的笛声中,她的手心很暖很暖地洒出阳光递在心上。在我茫然地站在无崖山庄中望着她的身影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我多么想再听她叫我一声哥哥,轻轻地把手放在我的手中,告诉我她很喜欢江南这个地方。
她身边的侍女总是会谈论起她是个忧伤的女子,在飘飘洒洒的柳絮中,她的沉默在风中来回飘荡。那是在我第四十次离开这里远行的那一天,她站在春水如蓝的河畔边眺望着我打马而去的身影,直到落日的余晖轻轻洒在她的身上,她的忧伤伴着我的马蹄散落天涯。有人说她喜欢上了一个孤独的男子,那个人英俊桀骜,剑法超常。她们在谈论起她的时候也会轻轻地摇头叹息,因为她的心比天边无形无常的云更寂寞。她让人感到难过。
她们说起她从小就是一个很孤单的女子,有一位名震天下当世无双的父亲,统领着全天下最大的杀手组织。她从小锦衣玉食,没有收到过任何伤害。她喜欢看着满天飞舞的柳絮露出最真挚热烈的笑容,因为那是她的名字飘洒在风中。她在无崖山庄中种下了数以百计的柳树,每年春天柳絮开满一地的时候她会日复一日地坐在树下安静地凝望。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只是坐在那里,静静眺望,好像在等待什么。
就像在苍茫的北方我的等待没有结果没有理由一样,在江南有一个人也习惯于像我一样毫无目的地张望。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会像我这般逃避那无处不在让人寒冷的月光,可能在她的心里早就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微微闪耀。有笛声的夜里她去静静倾听,他离去的时光里她重新坐在大片大片的柳树下一个人安静地张望。她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她熟悉那片一个人的月光。
月光太寒冷,因为它陪伴着夜的漫长。悠扬的笛声中她抬起头望向未知的远方,她想知道这支曲子的名字是什么。
夜雾弥漫,在她的身边慢慢笼罩。很多年的旋律再一次回响在我和她的耳旁,那种苍凉在心头围绕。很多不为人知的脆弱与伤感在这一刻绽放,那是二十年来日思夜想却无法忘记的画面悄悄浮现。月晃晃,人伤伤,夜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