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茫茫》十三月的围城

4、江南（2） 离开荒漠，

　　笛声悠悠，飘扬在明明灭灭的天空。江南不远，绿水青山是它的衣裳。

　　我拿起横躺在一旁洒满落叶的长剑，耳畔回想起娘温婉绵长的话语，她告诉我，江南不远，那里是我们真正的故乡。

　　江南好，梦里青山水围绕。离人行舟畔水旁，来来回回千年唱。游人泪，美人裳，总有愁情挂人肠。山外青山画外美，落日寒桨离别荡。离别苦，相思长，碧水荡漾覆人伤。临岸执手遮望眼，轻舟无语万里长。

　　这首歌谣，娘亲曾经轻唱过许多次。当我站在江南水畔温柔的波光中抬眼望向清澈见底的小河深处，那里有岸边绿树亭台明亮轻晃的色彩倒映在碧水中。我和临澈的脸庞映照在一平如镜的水面上，随风轻轻微晃。在戈壁多年的生活中我的脸被肆虐的大风雕刻出深深的沧桑，在江南的碧水河旁，我站起身，望着临澈，她的眼中流露出醉人的江南春光。我静静地对她说，临澈，这里就是江南了，跟大漠的风景一点都不一样。

　　她轻快地望了一眼远处矗立高耸的楼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着对我说道，哥哥，这里很好，真的很好。我喜欢这里。

　　我笑了笑，执起她的手，轻声地对她说，你喜欢，那我们就留在这里。只要你喜欢，我就会陪着你。

　　然后我抱住她，她的身体轻飘飘地贴靠在我单薄瘦削的臂间，那种幽远的香味重新飘荡在江南诗情画意的世界里，散至天边，无穷无尽。恍惚间我又再一次回到了北方荒凉的山顶，她轻轻地把头埋向我的后背，温柔得让人沉迷。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爱上了江南美好的风景，只确定有她的生活中我就在梦里的江南，那个永远向往的地方，没有荒凉，没有孤单。

　　在我们肆意漫步在石桥绿水间长长的人流中，我听见河岸边有年少的女子用轻柔的吴音吟唱着我们未曾听过的歌谣。乌篷船停在河畔，美丽的女子用手轻抚乌黑飘散的长发，笑容里有百转千回的水波绽放，温暖绵长。他们喜欢静静地坐在船头挂满彩绸的简篷下，轻声地吟唱离人游子心中的哀伤，当有行舟离去，她们会凭空眺望，直到天边的那一条线被夕阳染得朦朦胧胧看不彻底，她们才会驾起小舟默默离开。有人告诉我这些女人都是那些离人的妻子，他们日复一日地等待着爱人的归来。从早到晚，从春到秋，孤单地把船停靠在岸边，可是永远都等不到自己要等的那个人。那些女人们，就这样年复一年地等，等到双鬓斑白，等到年华不再，每日架着一只小船，唱着多年的歌谣，一边唱，一边等。江南越来越美，等待的女人越来越多。年年岁岁，等，等，等。

　　我忘了告诉我这些话的是什么人，只记得在绿水潺潺的江南春天有个人独自坐在柳絮纷飞的河畔默默凝望，眼中没有任何表情。我走近他的身旁，听他轻轻地告诉我那一年有哪一条船载着哪一个人离去，次年他死在哪一个地方。他在讲这些的时候有船渐渐划离眼中的江南，带着身后长长的水纹悄悄地驶向天边望不到边的那一条线。他孤独地唱起一支雄浑的歌谣，在温暖的春光中显得落寞苍凉。这连绵的江水，其实挂着天下所有的思念。他望着我，静静地说道。

　　无论离人的行舟驶向何方，他们都会带去另一个人的心事到它该去的地方。这是我第一次来到江南时，一个陌生人对我讲过的话语。其实所谓离别也可能只是另一种相聚，或许他不知道，但是她明白他终究还是会想要回到故乡。一个人离家久了，总是会想家，既然想家，他就会回来。于是多年的歌谣充斥在无数个江南水岸草长莺飞的季节里，在江南游子梦里梦外轻轻萦绕。歌声其实也是一种寂寞，寂寞到深处，人才会唱那些平日里无法触及的歌曲。

　　其实江南也是个寂寞的地方，原因就在于它的美丽与它的歌声。小桥，流水，人家，多少寂寞填满了它的故事与春光。那人离去后我坐在他驻留许久的地方，仔细凝望着脚下清澈见底的江水。它倒映出我沉默瘦削的脸庞渐渐失去风霜，我终于明白所有的一切都将彻底改变。这里是江南，这里好春光。何处是江南，何处人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