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茫茫》十三月的围城

3、江南（1） 离开荒漠，

　　二．江南

　　在我用双手不停地挖掘时，我望见一旁翻新的泥土里混杂着指间手臂徐徐涌出的鲜血。潮湿的泥土洋溢着腐败颓废的气息，参杂着临澈一刻不息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到娘亲一夜变白的白发上。我和她轻轻地抬起爹娘的遗体，放入挖好的深坑中，默默地安葬。

　　我沉默地跪在爹娘的坟前，眼神空泛无光。过往的记忆好像浮光掠影般的影像一点一滴浮现在眼前，在心里捅下一个个深深浅浅的印记。我终于明白所谓的受伤并不止限制在身体上的伤害。所谓回忆，所谓离别，所谓挣扎，其实都是在亦步亦趋的伤害中渐渐长大的毒瘤。在恍惚的幻境里我又看到爹娘那墓志铭一般的脸。带着熟悉的温情若隐若现，飘忽不定。我伸出手伸向前方，点点触碰，滴滴追寻。有什么东西从脸庞滑落，我从来都不知道人的眼泪可以烫到这种地步。

　　我挽起临澈早已冰冷的双手，低声对她说道，临澈，我们回家。我看见她的眼角有泪滑过，望着前面毫无生气的两座坟茔，她默默地站起身，跟着我，一步一步走向来时的路。

　　直觉里她的眼中有异样的神情划过，在漫天席地无消无散的悲伤里，她的眼中开始有了我看不懂的情绪。我一直都没有在意，只是当我真正看懂它的时候，我已想不起她的眼泪究竟滴落在戈壁荒凉的秋风里，还是在远方，我们离去的瞬间，它究竟葬在哪里。

　　离开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当我再一次回过头来望向熟悉的戈壁，我发现原来荒凉也有它并存的美丽。在我以往的生活中我曾经想过要离开这里，带着爹给我的剑，还有我梦中绿意盎然阳光明媚的世界。天上的飞鸟依旧在盘旋，我知道它们承载了我太多的心事。一个人的时候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它们，可如今，我就要离开这里。它们会不会更孤单，它们会不会更孤单。

　　你们就这样离开，留下没有任何原因的阴阳相离。因此我的仇恨也没有原因，因为它从未出现在任何与那些悲伤息息相关的记忆里。爹，娘。我轻声呼唤他们。空荡荡的大地上似有回音穿入耳中，是风声，如剑芒般穿透苍茫的距离。回音入耳，多少物是人非的白天黑夜就此播撒开来。

　　临澈轻轻地走到我身边，我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深深的伤痛。她挽着我的手，很艰难地说道，哥哥，别这样，我们还要继续活下去。

　　说罢她静静地抬头望向我，眼中泛出淡淡的血红充斥在她的眼眸，我的瞳中。我突然间感觉到很心痛，难以名状的疼痛从心底无限蔓延到身体的各个角落。那是我年少时难以忘却的离别，带着不知方向的迷茫。

　　我该去往何处。

　　带上简单的行装，我们踏上了远行的征途。走过许久之后我才发觉其实这个世界真的很大，大到无处可走。我和他一路行走，千山万水间跋涉，在一步一步的前进中离开戈壁大漠亘古不变的黄沙与荒凉。在很多个寂静无人的林间野外与荒村破庙中我一次次地吹奏起那曲熟悉的《夜茫茫》，在孤单昏黄的篝火旁安静地遐想。临澈静静地坐在一边，默默地倾听，随手拾起一根枯树枝放入火中，发出噼啪的声响。明火的照耀下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无力，看着不知名的方向，她的嘴唇发白又略略颤抖。玉笛放在一旁，我开始和夜一起沉默。冰冷的夜，其实很苍凉。

　　我和她，望着篝火，彼此沉默，一夜不寐。

　　在很多个这样的夜里我问她想要去什么地方，她告诉我她想去江南，因为娘曾经说过那是个让人怀念的地方。在那里，有她和爹年轻时的过往。

　　她说起娘的时候眼中总会有消散不开的大雾充斥在眼角随着泪滴悄然滑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的悲伤泛滥成灾。在黑如浓墨的初秋深夜，她低声唤着，娘，娘，娘。我突然在一瞬间想起娘曾经抱着我们坐在高高的荒山上，告诉我们天的那边有一个美丽的叫做江南的地方。那里草长莺飞，四季如春，安宁明媚，绿水绵长。她在回忆起那个地方的时候眼睛总是定定地望向远方，我想起她说过那里曾是属于她们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