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茫茫》十三月的围城

2、离别（2）

　　爹娘在我十八岁那年悄然离去，在收到一封匿名信之后我经常会看到他们望向遥远的天际，嘴里不时彼此在说些什么。在很多时候我都可以听到他们深深的叹息萦绕在我和临澈的耳畔，然后渐渐低头不语。这个时节我开始对着天上纵横而过的飞鸟倾泻内心的迷惑与不安，它们飞驰而过，叫声回荡在头顶，多少时光在它们的悲鸣与我的落寞中一闪而过。戈壁的荒凉，飞逝的时光都曾看见我不止一次地问爹娘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爹不肯再陪着我练剑，为什么再也没有见过他们的笑容。他们抚摸着我的头，眼中满是不舍与留恋。只是那一瞬间的动作，最终却都化作了无声的沉默。

　　他们离去的那一天，天上下着倾盆大雨，道路被冲刷面面目全非，肮脏不堪。娘拿起一本书，递给我，说道，风儿，这本书你要好好保存，细细研究。你爹一生都因为这本书而漂泊，如今也要因它而了断一些恩怨。这封信，若是三日之后我们还回不来，你就打开它，不过，永远不要来找我们，知道吗。她美丽的容颜渐渐离我们远去，一同离去的还有临行前爹再一次的叮咛与嘱托，风儿，记住爹的话，仇恨会让人迷失自己，要学会什么是放弃……

　　之后的三天时光里，我经常抱着不安的临澈轻声告诉她，不要担心，爹爹武功盖世，不会有什么危险，你知道吗，那天夜里爹又教了我一套剑法，霸气十足，不信你看。说把我提起手中的剑跃入弥漫的大风中，随风舞动着轻灵但是邪魅的剑法，招招向前，剑剑夺命。剑光掠起一地的沙尘幻化出无数个朦朦胧胧的身影，在破灭前竟似无法看清究竟哪个是真身，哪个是幻影。她长大了嘴巴望着我走近她的身边，温柔地对她说，你看，爹的武功这么好，我们没必要为他担心，说不定此刻他们已经回来了，你说是吗。我看着她破涕为笑，抚摸着她的头，说道，舞剑好累，我饿了，咱们去吃饭，好吗。

　　她站起身，说道，好。你等等我，马上就好。她转身向着屋子跑去，一股无名的芳香飘洒在飞沙走石中，一瞬间我似乎也相信了自己方才所说的话，再一次，我挥剑步如风中。长发四散，我想起爹在风中舞剑的样子，他的头发就像此刻的我一般在剑光幻影中飘洒，桀骜不驯，邪魅难当。

　　我停在风中，遥望他们离去的那条路。深深浅浅的脚印踏出记忆里难以磨灭的时光，抹不去临风而立一曲唱罢的惆怅。我不知道他们能否回来，如果不能，那时的我，那时的她，那时，我们会怎样。

　　三天的时光在漫长的等待与煎熬中渐渐逝去，我打开那封拿起又放下过无数次的信封，心里忐忑，充满不安的情绪充斥在我一贯冷漠的脸庞。临澈站在我的身边，看着我轻轻打开信封，半天，没有一丝声响。

　　手中的纸微微泛黄，因为指间拿捏的力道印出深深的指痕。我把它甩给临澈，拿起剑，头也不回地跑向未知的方向。身后传来临澈匆忙的呼喊，听不太清。我奋力奔跑在风中，任凭它吹起黄沙蔓延在我的眉间发际，向着那个方向，我不停地跑，跑，跑……我知道心里一直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在离家三十里的小树林里，我见到了爹娘的尸体。靠在一起的是他们早已冰凉的身体，还有爹曾经满天飘洒的长发，此刻却全部都褪变成了苍老到灼人双目的银白色。飞鸟盘旋在树林上空，悲愤地大声鸣叫，停留在我和临澈恍恍惚惚的意念中，放大成所有的悲伤。临澈的哭声撕心而彻底，我看见有鲜血从我的嘴角涌出，洒在地上，溅射出突兀诡异的大红色。

　　不知道为什么，我仿佛在一片艳红色中看见了爹冷峻严酷的面庞，他一脸平静地拿起掉落在地上的剑，最后一次为我临风舞剑。在他的身影幻灭前我咬破了嘴唇流下了眼泪，我想起他对我说，风儿，要学会放弃，要学会放弃。我跪在他冰冷的尸体旁，握住他的手，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对他说。我，要，报，仇。

　　我要报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由低转高，在爹娘的尸体旁，我平身第一次发下重誓，无论是谁，无论何时，我一定要报仇。

　　我要报仇。在这无垠的天地间，我渐渐握紧手中的剑，跪在爹娘的身旁，把脸深深埋进身前的土壤。从天明到日落，从过往到将来，我知道有一种东西已经在我的心间悄悄扎根发芽。仇恨，或者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