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茫茫》十三月的围城

17、寒剑(1) 不论什么时

　　不论什么时候你回过头去张望曾经走过的路，总有一些人是你当时遗忘却在事后默默回想起来的路人。当我走过寒蝉空无一人的房间时，我突然想起其实她也曾很真实地出现在我的生活。尽管留下的回忆不多，却也足以被那些擦肩而过的人永远记住。她的门前冷冷清清，地上洒满了落叶。门没有上锁，我轻轻叹口气，上前打开门，进入了她的房间。
　　应该怎么去说，其实和我想象的一样，简单，干净，质朴。
　　秋日的阳光慵懒地照射进她的房间，明亮的房屋内陈设尽收眼底。桌上摆放着若干本书，我上前，信手翻开一本，打开的那一页是李清照的《声声慢》。诗的上面有很多被笔墨勾勒的痕迹，看得出她很喜欢这首诗。窗前的墙壁上挂着一只方形的纸鸢，十字形的支架支撑着纸鸢的外形，看上去并没有那些飞翔在天际的纸鸢美丽。
　　纸鸢，很有意味的一种物件。记得我第一次就是因为它而杀了一个人，从此迈入了一段无法回头的人生。从那个时候起我总是能看见临澈拿着亲手做的纸鸢放飞在天际，在我每次归来的时刻，天边有她的纸鸢指引着我的归路，和着归人的马蹄越飞越远。我还能回忆起有时候我也会眯起眼睛望着它们慢慢飞离我的视线，飞到天涯海角没有人烟的地方，孤单地飞，飞，飞。多么像我们落地无根漂泊无定的人生，承载着我们微不足道的小愿望不知道飞向何处。
　　我会回想起其实我很依恋那时给我依恋给我忧伤的那个她，至少她真的让我感觉到家的温暖。当那一条厚重的纱巾依旧遮盖不住她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刺眼地呈现在我的面前，我感觉到彻底的茫然与失望在心底滋生。
　　或许人都会变，于是我开始这样安慰自己。我轻轻探出手，将那只纸鸢小心翼翼地从墙上摘下来，想要仔细看看它。
　　很简单的纸鸢，我望着它这样想，手已触碰到纸鸢的表面。
　　入手，却又感觉到不对劲。
　　纸鸢嵌入墙壁，无法取下。

　　我又一次细细打量这只纸鸢，它的本身并没有太多不寻常的地方。十字形的支架撑起的一段白布而已，说得更贴切一点它更像一个半成品。我不想说它不好，可它的做工真的很粗糙。
　　等等……
　　十字！
　　像电光石火的一刹那迸发出的一丝模糊的记忆在很快的时间里打开脑海中的一些细小的片段，又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好像记得在哪个地方曾经见到过有人刻下过这样一个印记，仿佛还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黑夜，阴影里的角落，前方的空地，她猝然倒地。
　　颈间有鲜红的血液喷洒出来，染红了那段不为人知的记忆，覆盖了冰凉的大地。我看见她的手低垂，在最后的时间里在地上刻下了一个十字，红色的十字，指向阴影里一直安静潜伏的身影。
　　或许这代表着一些东西，我曾这样想过。然后想着想着，我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出一个十字，仔细地端详，半晌，没有一点更深层的想法。
　　思绪一直很混乱。我皱起眉头伸手触摸十字支架的背后。入手处有点冰凉，我轻轻地摸索，突然有了一丝想笑的冲动。
　　只听见咔嚓声不绝于耳，另一面墙壁上的书架突然缓缓向右转了180度，然后显露出一个不易被人发现的角落。夹层更像是一条长长的通道，幽深狭窄，不知通向哪里。
　　我静静地望着墙上被固定住的纸鸢，突然间有了些许感慨。真的是巧夺天工的设计，还有谁会想到纸鸢的背后会隐藏着这个房间的秘密。
　　纸鸢背后有一个把手，已经被深深转动。

　　我扶着墙边的石块慢慢走下只有一人才能通过的长道，越往下走手越感觉到冰凉，石块上渐渐有薄薄的水珠凝结在表面，摸上去有针刺般的疼痛。一直到大约下行了五十余步，前方出现了一座闪着微光的石台，发出幽暗幽深的光芒冷冷注视着不速之客的到来。那种光亮太摄人心魄，就像最深邃的夜里忽明忽灭的鬼火。
　　我发现那种光亮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早到爹娘还没有离开我们的时候，它就曾经点亮过我最初的向往与好奇的目光。
　　我慢慢走上前去，那点光亮逐渐变得清晰可见。直到我走向它的前方，伸出手将它举起，然后紧紧将它握在手里。一柄狭长的剑闪烁出微微的蓝光，就像离散多年的亲人殷切到无声的呼唤。那种让我难忘让我留恋的回忆瞬间打破尘封许久的心扉，我该怎么承担那些突如其来的碎片在胸口中来回穿插。
　　多么像父亲临别时谆谆的话语，这么多年了，原来我始终都不曾遗忘。
　　我深深地凝望手上的长剑，剑身上泛出幽幽的蓝光，那么满那么深沉的悲伤。
　　我明白了那夜她口中的“那个人”是谁，还有，“那对子女”，他们现在人在何方。
　　就在当下，站在黑暗笼罩不见天日的密室里，他想起父亲的剑最终还是回到了他的手上。在他被人杀害之后的若干年里我终于找到了一切改变的源泉，就像突然降临的暴风雨，嘶吼着，毁灭眼前脆如薄纸一般的平静。
　　我的眼中突然出现消散不开的大雾，重重叠叠，在不经意的时刻再一次让我坠入大漠的黄沙中。那把剑割断了所有假象编制而成的幕布，我明白我终将带着它斩断一切，带着渐渐被唤醒的记忆，我安静地离开这里，脚下是过往的辛酸，手边是父亲沉默深邃的目光。
　　我渐行渐远，阴暗的密室再一次被尘封。站在门外微暖的阳光中。我深吸一口气，望着不远处的那座房屋，心里默默数着走过去的脚步。
　　七十七步。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的七十七步，这里是一个终点，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