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茫茫》十三月的围城

16、絮飞（2） 我疯了一般

　　我疯了一般闯进她的房中，拉起她的身体，声嘶力竭地对她大喊，临澈，是谁，告诉我是谁！无论是谁伤害了你，我都要他死！我要他死！！
　　是谁，是谁，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脑中嗡嗡作响，拔出剑，我将桌上的花瓶一剑击得粉碎。眼泪不争气地从眼眶流出，身体渐渐摇晃。她的眼角有泪滑落，望着形状癫狂的我，捂住嘴不停地哭泣。眼泪溅湿了纱巾溅湿了被单，她把头深深地埋进被子，抱着头一动不动地蜷缩成一团，像个受伤的孩子。
　　我坐在地上，长发掩盖住脸庞，披头散发，像个疯子般失去理智。碎成一地的花瓶冷冷地注视着我，露出锋利的碎片扎痛了我和她的眼睛。很长的时间就这样在彼此沉默却又汹涌起伏的氛围中流过，她的头深深埋着，一直没有抬起来过。
　　直到门外有人敲门，我才缓缓地动身，走到门边，打开，来人一看到我的样子诧异地捂住了嘴，我看着她的表情，眼中有寒光一闪而过。我漠然问道，半夜敲门，什么事，又有人刺杀庄主？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那么凝重。深黑的夜，她的身影被阴影笼罩。庄主的确没有遇到危险，她静静地说道。只是有一个人，她……她……死了。
　　我注视着她，冷冷地道，谁。
　　她沉默。然后缓缓将一直紧绷着的右手摊开，里面放着几片过时的柳絮，已经被压扁，风一吹，洒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个人再也忍受不住，低声哭泣。
　　我张开口，像是想要呼喊一般，眼睛直直的盯着地上被尘土沾染的柳絮，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裂开，碎成粉末，再也不能拼凑起来。
　　柳如絮，死了。
　　她终究没听见我一直想说的那句话。
　　我从来没有对她说起过的三个字。
　　我爱你。

　　记得那是在四年前柳絮纷飞的三月，我在春水如蓝的江南见到了一个女子，那个女人让我深深地心动，打动我一世的冰霜在她手中化作纯白的渴望在天空中来回飘荡。我想过能不能永远望着她直到地老天荒，那是我从未被唤醒过的爱与向往。
　　那天夜里，一个陌生人敲开了我的房门。望着我癫狂的形容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对我说道，她死了，在自己的房中。她是自杀。

　　凛冽的大风与纷繁的柳絮之间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在我懵懵懂懂的少年时代，住在苍茫的戈壁荒漠中背负着生命中所有被赋予的荒凉与孤独的那些时光里，我望着天上终日盘旋的飞鸟凝望尽看不见天边的世界，身边是爹娘永远的沉默。风，我的视线望向天边，灰蒙蒙的天阻断我的目光。哪里有明媚的阳光。
　　是不是在梦里，在那个百转千回的江南，在碧绿的江水中，有我深沉的期盼。行舟成排的水畔，脚下的碧水掩饰住父母离去带来的伤悲。那时的江南正值三月，许多的柳絮在天上飞舞。客栈外的空地上，她就那样站在来回飘洒的柳絮中让我感到刻骨的温暖。柳如絮，多么动听的名字，我看见她安静地望着我，眼中是我看不懂的温柔。
　　从那一刻起，我爱上了这个女人。没有理由，没有任何言语。
　　我知道了什么叫不可救药，还有，什么叫命中注定。
　　从此我开始坠入另一个世界，那里有一个人值得我用一生去守护去等待。那个时节春光明媚，我的世界随着她的悄然降临渐渐破开久封的苍凉。
　　她的出现，让我不再孤单，却又更加地孤单。

　　我回想起和她的几次简单的对视，那么简单，却足以让人深深地铭记。我有想过这些或许就是前世两个人今生难以割舍的牵连，因为自从第一眼望见她我就有了一种强烈的归属感。我没有看见过她开心的时候，她的脸上永远都有那些消散不了的淡淡的忧伤。我也想过我可不可以成为她等待许久的那个人，我想过我能不能和她永远都在一起看着日升月落直到我们都老去。
　　我再一次走过河畔数不胜数的柳树下，望着上面散尽的柳叶，轻轻抚摸着干枯粗糙的树皮，我学着她的样子坐在树下执起一片落叶，飘洒在空中，好像那个时节的柳絮一般漫无目的地飞舞。天边有大雁飞过，一只只从天的这边慢慢迁移到天的那一边，渐渐地消失在人们的眼中。柳絮不飞，落叶依旧飘洒，只是它飞得好远，直到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想我终究还是要和她隔得很远，因为我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她。她的心绪随风飘洒无边无际，我却只捡到最让我感觉刻骨铭心的那一片。
　　也许就是因为不了解，所以我才会在她突然离去的时刻感到茫然失措。我突然间想起原来她并未在我的生命里留下多少属于我们的回忆，那些想一想会让人温暖会让人伤感让人依恋让人不舍的点点滴滴。我想象中的那些场景其实一直在独自支撑着我对爱情的执著与憧憬，然后随着她的消失轰然崩塌。
　　于是我明白我永远都是最后剩下的那一个人，从来都没有被现实接纳，只依靠着那些最单纯最原始的想象独自一人支撑起一片惨淡的天空，自己呆在里面，日复一日地想象，日复一日地麻木。直到那片天空再也支撑不住，我才看见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自己在为自己编造一个牢笼。我在这边悲伤地寻找着出路，她在另一个世界安静地望着我的落寞始终沉默。
　　她永远沉默，安静地不说一句话。我坐在无人的河畔望着碧绿的流水这样想起她的容颜她的寂寞。在最后一条乌篷船渐渐划离视线的时候我起身望向碧水荡漾的小河中央，她的脸浮现在我的眼眸深处对着我微笑，我意识到这绝不会是我最后一次触及那些她给予我的最深最大的伤痛。
　　其实我很想说一句一直都很爱她，我从没有对哪一个人有过如此心痛难当的依恋。我站在河畔想起她终究还是和我天各一方，一瞬间感觉到难以言喻的悲伤。
　　你从未了解过我对你有多么在乎，即便是在你离开我之后，我还是无法真正忘记你的身影。
　　你从来都没有想过，在那些被迷茫与失落所困扰的日子里，你的面容就是支撑我走下去的最后动力，让我在彷徨无助的时刻，依然坚持着那个最初的早已模糊的自己。
　　你在我的生命里扮演着一个我无法忘记的角色，因为你唤醒了我在那些被大风与沙尘覆盖的岁月里所有能回想起的美好。我的生命在你的目光中终于不再苍白，它开始有了一种温暖的色调。
　　那是爱，在寂静的岁月里真正被点亮与祝福的美好。只有在你的身边，它才会永远绽放出不被遮盖的光明。

　　都是些停留在人生的一个个片段中诠释着牵挂与别离的呓语，就像一些在冥冥中早已被注定好的事。黄鬃马无奈地打着响鼻驮着我渐渐离开忧伤的河畔，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我闭上双眼，直到它不再向前走动，我睁开眼，看见它凝望着天边的落日，一轮红日，燃尽半边天。
　　我终于真正感觉到这世间最深刻的孤独，那是一种被世界欺骗的痛苦。你不知道它将会在你的世界里存在多久，只知道无论何时你触碰到它都会被扎伤。那些物是人非天各一方的故事在岁月里萦绕，一直到你悲伤地发现只剩下你一个人的世界，你该去往何处。

　　直到深夜，我才骑着马慢慢回到了无崖山庄。我在进门的时刻看见临澈依旧脸上覆盖着纱巾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明月。桌上摆放着几盒胭脂水粉，换上了一面崭新的铜镜。她以前从不用这些装饰自己，那片纱巾下的脸已经失去了她原有的美好与单纯。
　　不知为什么，我看到这一切突然觉得很累。转身，我回到房中，躺在床上，一刹那想要就这样沉沉睡去。梦里我好像又回到江南的三月被漫天的柳絮所围绕，她站在飘飘洒洒的柳絮中对我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我才想起原来我一直都没有见她对我笑过，我想将它永远挽留，停住那些时光，停住她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