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茫茫》十三月的围城

18、寒剑（2） 我沉默地站

　　我沉默地站在屋内的书桌前，凝望着上面摆放着的简单装饰，那些书籍与写过的大字都被整齐地归类摆好，没有一丝凌乱的感觉。直到夜幕降临，门外有侍女进入房屋点燃灯内的烛火，看见我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不禁吓了一大跳。我安静地转身，拿过她手上的火折，拿下灯罩，点燃里面的长烛。有融化的灯油一滴一滴从烛身上缓缓滴落，像人的鲜血，刺眼与诡异并存的美丽。
　　多么像人的鲜血，我静静地想。夜空有明月照耀，照不进屋内昏暗的角落。同样照不亮人心中的阴影。
　　我挥挥手，让所有的侍人统统退下。人们的脸上都很不安，说不出为什么，只是感觉到今夜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我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人给我一个答案，等待一些困扰许久被时光掩盖的真相。
　　然后我听见门外有人急匆匆地向前方走去，向着正欲进门的那个人低声说了些什么。那人听后沉默了半晌，然后做了个手势，于是所有人都安静地退到一旁，不说话，眼睛盯着门外沉默的人和屋内明明灭灭的烛火。
　　那个人并不急着进门，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一点声响。
　　我安静地等待，不时抬起手，看着那柄长剑发出幽蓝的光。光亮不是很刺眼，有淡淡的夜风在屋内回荡。
　　我告诉它，我不会再迷茫，今夜，不光你可以得到答案，我也可以得到解脱。
　　或许这就是生与死的界限，我突然开始这样想。手里的剑握得越来越紧，我明白今晚没有人可以驱逐它的寒光。

　　柳无崖进门的时候我的身影因为烛火被遮挡而模模糊糊，屋里昏暗无光，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只有风声在屋内穿梭。他平静地打量着我背对着他站在屋内唯一的明火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他看见我手上的那柄剑，他的呼吸声突然变得急促。我背对着他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可我能猜测到此刻他的诧异与震惊。
　　屋内的气氛很压抑，两个人一直都不说话，只是彼此沉默地站着，没有任何行动。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把剑未曾离开，好像能从上面看出所有我的心思与沉默背后呼之欲出的杀意。我想对于他来说此刻的我更像是一根刺进他心里的针，不管他是否意识到什么，但他一定明白，我是带着一些他不愿为人所知的秘密而来的，而且，一定很伤人。
　　他的气息渐渐趋于平缓，视线也从寒剑发出的柔光落在了我的背影上。有一刻我似乎可以感受到他如芒的目光在我的背后穿插而出，那样一种深不见底穿透一切的目光。他缓慢地走到窗前，抚着窗边木框上薄薄的尘土，月光下他的手指显得修长而轻轻颤动。窗外的风有点大，他起手关上了窗。屋外风声四起，屋内却是静悄悄的一片。
　　就像一场无声的大雨。
　　他的话慢悠悠地在空旷的房间内向四面传开，带着他万年不变的平静。许多年了，他静静地说道，我从未想过能再次见到它。寒光剑，嘿嘿，寒光剑……
　　他突然不可抑制地大笑，没有任何理由地，他放声大笑。我听着他的笑声突然间感觉到悲愤，转身，我缓缓地举起寒光剑，红着眼睛望着他，对他说道，你不是，一直都想要得到它吗。
　　我伸手，从衣襟里取出一件东西，说道，是不是还有它。
　　在昏暗的灯光下，一本略旧的剑谱刺眼地攥在我的手上。片刻间我再也听不到任何笑声，只有我的抽气声，尖锐到覆盖屋外的漫天大风。
　　那一刻，是我第一次见到柳无崖那样的表情。他怔怔地望着我，望着因为手指太过用力被攥出一道深深的皱纹的剑谱，茫然的神情就像一个年少的孩子第一次被欺骗时的样子。一瞬间，我想起多年前初始他的那一刻，他是我心中不可逾越的神话。当他苍老的面孔就这样浮现在我的眼中，我才了解他其实也是一个平凡的人。只是，他被赋予了太多，太多。

　　他默然许久，目光转移到了我的脸上。他对我说，想不到，你竟然就是临云鹤的儿子。低下头，他的声音，无限萧索。
　　我寒着脸，握紧手中的剑，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向他。
　　走到他的身前，我停下脚步，盯着他低垂的双目，压抑着内心的情绪深深地问他，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他没有抬头，面对着我一步一步避无可避的杀气与质问，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了衣袖，从中取出了几枚尖锐的银针。针上面有诡异的色彩流动，应该是淬了剧毒。
　　他没有往后退一步，只是拿起银针挡住了我的身体。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淬了毒的银针，在眼中闪出张牙舞爪的光泽，狞笑着反目成仇不能相容的两个人，好似刺入胸口的骨折般脆响。
　　眉头紧皱，我的心里一悸。他原本平静的脸上渐渐蔓延开一片让人看不懂的诡异笑容，加深了屋内的昏暗与死寂。

　　银针……
　　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银针……
　　银针！
　　我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同时在我想起“阴卜常”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开口慢慢对我说道，你的父亲，就是死在这枚银针之下。
　　一瞬间所有的鲜血涌上头顶，充斥着我的眼球一片血红。眼泪无法抑制地滚落下来，我感到深深的愤怒与屈辱。眼泪那么烫，我觉得它快要让我疯狂。

　　剑芒在突如其来的一刻照亮了屋内的每一个角落，我嘶吼着，流着泪用生平学过的所有招式奋力冲向他。在他的胸口被寒光剑一剑穿过的刹那我看见他也流下了眼泪，静静地向后倒下，他睁着微红的双眼大口地喘着气，身体微微地颤抖。长发散落一地，手上的银针始终没有射向我，他颤抖着从胸口摸出一片被鲜血染红的布片，拿起来放在面前，他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伤痛。
　　絮儿……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轻呼唤着她的名字，然后头向后一倒，他永远闭上了眼睛，永远。
　　银针孤单地闪耀出点点光亮，像个倔强的小孩子，只是那样躺在地上，好像一切都与它无关，一切都只是它的玩偶。
　　我紧紧地将它攥在手中，咬紧了牙关，望着躺在地上身体渐渐冰凉的柳无崖，说不出一句话。
　　其实，他一直都是我所崇拜的人，除了我的父亲，他是最让我感觉到坚强与自信的一个人。
　　做一个杀手，我知道他失去了太多。
　　这个人，在我最失落彷徨的时候教会我成为一个冷血的杀手，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江湖里，他告诉我我会成为人人敬畏的人物，我会成为比他更加出众的杀手。
　　他杀了我的父母，当我知道一切的时候，我明白，我已不可能再和他并存在这个世间。
　　多像一个最讽刺的笑话。
　　我突然间想起父亲曾经告诉我的话，于是我拿起寒光剑，凝视着剑身上一滴一滴缓缓滴落的鲜血，我问它，这究竟是为什么。这到底是谁的过错。
　　星光独照，冷光洒满人间，仿佛等不到白昼。

　　究竟是谁的过错。我独自走出房门一个人默默地想。刚刚经历过的厮杀片段依旧在脑海中剧烈地翻转，头感到针扎般疼痛。我坐在冰凉的台阶上用手抱住头，落寞地一动也不想动。
　　有脚步声渐行渐近，我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那日告诉我柳如絮死讯的那个侍女。她手持着一封信，交到我手中，对我说道，这是小姐生前写给你的信，他说你若是……发现了一切，就把这封信教给你。她有话……要对你说。
　　她不再说什么，安静地注视着我苍白的脸庞风云变幻，默默地移到一旁，她低下了头。
　　月朦胧，冰冷的温柔。
　　我握着手中的信纸，感觉到无比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