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茫茫》十三月的围城

11、暗夜(1) 六．暗夜

　　六．暗夜

　　白雪飞扬，这已经是我一个人住在天芒山顶的第三天正午。当凛冽的大风穿过我单薄的衣衫直达肌肤之间的时候我开始慢慢习惯属于这里的寒冷。终年的大雪使得这里永远都是浩瀚银白的一个世界，一眼望去看不到一丝生气在远远近近的山岭中呈现。我哈出一口气，白色的雪雾在鼻前渐渐凝结成霜，又一点一点消失不见。这是很美的地方，因为它常年飘雪，银白色的世界让人从心底变得纯洁，然后不由自主地爱上这里的一切。我站在飘满落雪的屋前睁开眼睛向天的尽头眺望，突然间觉得无论是多情的江南还是苍茫的大漠都在眼底蒙上了一层白色的风霜。那种让人浮想联翩的洁白，擦去心底多年来如骨附锥的烦恼。我喜欢这里漫天的风雪，它们很好。真的很好。
　　阴卜常的遗体被我安葬在屋后不远处的空地上，没有墓碑，没有任何的装饰只有一些在寒风中早已枯死凋零的花。我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陪葬他单调如纸一般的年华，可能只有这些花，才是他终其一生相伴至死的朋友。他本可以很轻易地杀死我，但他并没有这样做，我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真的太寂寞，终日守在这渺无人烟只有白雪飞扬的山顶，他早已失去了所有对远方对未来的最原始的渴望。他感到疲倦，他不由自主地掌握了太多自己并不愿意知晓的秘密，在物换星移生生轮回的世间他好像总是在一个人踽踽独行，一个独立于一切之上的人显得如此孤独，于是他选择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所以在他倒下的时刻，眼中的神情才会如此坦然。我看着他的坟墓被白雪一点点掩盖，内心变得很伤感。他的玉笛被我拿在手上，风一吹，飘走悠远漫长的音符混杂在碧蓝的天空。白雪应和着我指尖唇间的节拍，拍打出林乱凄婉的舞步轻轻蹁跹。有鲜血从手缝里缓缓滴落在白茫茫的大地，溅出艳丽的血花。
　　玉笛圆润的周身上有一片不易觉察的利刃，每吹奏一次，都会流出鲜红的血液，划破我的手腕，也划在他的心间。我坐在埋葬他的坟前，倾听雪花在风中无声地歌唱，看着纯白色的大地上流淌出血色的宁静，我站起身，轻拍积压在身上的落雪，举目望向离去时走的那条路，脚印被厚厚的积雪遮盖得严严实实，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起身，我转头离去。雪花依旧肆意温柔地飘洒在我的肩头，很婉转地唱出悲怆的歌曲在耳边徘徊。白雪纷纷何所似，恰如柳絮随风摆。南北朝的诗在心头渐渐洋溢出温暖的感觉，那是她的名字在脑海中来回穿插。我在离开的时刻眼前的雪花仿佛都变成了三月里随风飘摆的柳絮在发间缠绕，我想起原来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柳树下孤单地等待着那些等不到的归来，我不知道这种想念是不是就叫做爱。

　　在我回到无崖山庄的那一刻我又看到临澈拿起一只崭新的纸鸢放飞在湛蓝的天际，纸鸢顺着我归来的那条路越飞越远，直到它的轨迹渐渐消失在所有人的眼中，我转身盯着临澈，她的身影悄然离去。我沉默地望着她说不出一句话，心里一阵阵的酸楚。手里拿着的长剑也仿佛失去了所有的锐气，在我轻声的叹气中陪伴着我的脚步声慢慢踱回自己的房间，落地清冷而铿锵。
　　妹妹……
　　我感觉你想要离开我。
　　对吗？

　　你是不是也会怪我杀了很多人，那些人在我的剑下成为孤单的灵魂，带着更多的不解与仇恨生活在一个杀手的世界里，成为他一生不可消失的罪恶与筹码。他们的生活断送在一个叫临风的人手里，那个人从来都不回去问自己杀的人该不该死，他只是每个月听从某个人的指派去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然后在回来的时刻看见你冷漠的眼神与离去的身影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他很心痛，因为你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因为你是他妹妹，你是他用尽一生想要去守护的人。
　　你可能已经忘了你是唯一可以抚慰他的忧伤的一个人，你可能忘了那时，在遥远荒凉的北方，你曾经和他一起坐在高高的荒山上，明月升起在明明灭的大地，悠远动听的旋律在他的指尖唇间流淌，发散出一夜的温暖在凄冷的寒夜陪伴在你和他的身旁。很多时候他会在无崖山庄里一个人坐在深不可见的角落中静静吹奏那些久远的乐曲，只是没有你陪伴在他的身边。他没有告诉过你，其实在一曲唱罢万籁俱静的时刻，他才会真正感觉到孤单。
　　也许在爹娘意外死去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成为了你眼中不再熟悉的那个人，他甚至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真正的是非对错，那些都是镜中月，水中花而已。当有人轻薄你的时候，当你和他落魄地站在金碧辉煌的客栈外不知所措的时候，当无上的武功与日复一日的杀戮才可以在无崖山庄里证明自己的时候，当有一种伤感在你冷漠决然的身影上泛滥成灾的时候，他其实很希望你能够听见他心里压抑到说不出的挣扎。他多么希望你可以明白，他多么希望得到你的理解。
　　只是你，看不见他眼底的渴望，尽管他是你十九年来一直相依相偎形影不离的哥哥，你最终，还是选择离开他独自忧伤。
　　我明白，你向往的是那种平静的生活，没有仇恨，没有鲜血。我也曾经很向往这样的生活，只是我已无法回头。
　　我已躲不开这所有的一切。
　　所以我感到受伤。你，也一样。
　　其实我们都一样。

　　或许是因为我们都一样生活在不由自主的世界里，所以当两个一样被宿命束缚住的人彼此相忘的时刻我才会感觉到那么难过。你的眼中有我说不出的冷漠，我的世界因此很久不再有阳光。
　　我觉得难过，因为我也开始厌倦一些摆脱不掉的宿命。它慢慢困扰着我的心，直到岁月就这样流去，直到我渐渐听不懂那些深夜无人时深沉的叹息，直到黑夜它真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