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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离忧(2) 第一幅画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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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幅画中有戈壁苍茫的黄沙与飞鸟充斥在画顶昏昏暗暗的天空,飞鸟肆意驰骋在画纸上,桀骜而孤独地鸣叫。在沙尘围绕的世界里有一座简单的房屋,屋子在荒凉的大漠中显得更加没有生气。四周围没有色彩,空白的大片大片纸张就像屋子里的人单调而寂寞的人生,没有色彩,没有内容,只有空白。飞鸟盘旋在天空,一座房子孤零零地矗立在沙石中。画面上没有一个人,没有其他的事物。
第二幅画,是两座新立的坟茔出现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中。有两个人,一男一女,背对着画面,跪在两座坟前。墓碑上的字看上去模糊不清,却不知为何我的眼睛就这样被模糊的一块石碑刺得十分痛楚。我凝望着墙上画,眼中的寒光渐渐滋生出一股莫名的风雪在温暖的房屋中飘荡。爹,娘。我轻声呼唤,然后猝然转头,泪水冰凉地弥漫在脸际,画里有我漫天席地的那些悲伤。
第三幅画就是我第一次杀人时的那个场景,斑斑的血迹溅洒在手中的剑上,一滴滴流淌在地面,染红了掉在地面断了线的纸鸢。画面上还有一个人背对着画纸平静地站在离我们三尺开外的地方,静静地告诉我们他是无崖山庄的主人,世间第一杀手组织的掌门人。他的脸背对着我的眼睛消融在江南三月此消彼长的风雨里,风雨打在心上,落在我木然的瞳中,最后淡淡映照在墙上那幅简单的画纸上。
过往的故事一幅幅展现在我的面前。第四幅画,那就是第四幅画,那些飘零的柳絮,让我重重地哽咽,然后呆呆地坐在地上。我突然间感觉到很累,手一松,剑摔落在一旁的黑砖地上,冷冷地注视着我落寞的神情一点一点被通红的炉火掩盖,安静地一动不动。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渐渐地闭上双眼,想起屋外有人正默默地注视着我,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这就是阴卜常,原来他早就知道了所有的一切。在我一开始走进这座屋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屋外一个不知名的角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一切。五幅画,他用五幅画教会了我什么叫做绝望,就像是被绑上丝线的玩偶,我被他牵在手里,所有的悲喜忧欢都被他埋伏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里。他分明可以很轻松地杀了我,我明白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当屋门被打开的那一刻,我依旧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黑如深墨的地面上。长剑随意地斜躺在身旁,炉火依旧很兴奋地跳跃在此刻已是两个人的屋中。他听见他轻轻走进房内,回身关上房门,轻咳两声,静静地走到桌边坐下,没有一丝声响。
许久,许久,他一直安静地坐在桌旁,凝望着我紧闭双眼落寞的神情,他突然深深地叹息。
房屋里回响起一阵悠扬苍凉的笛声,一阵阵过往的旋律将我的思绪拉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些苍茫的过去中。在我静静地坐在地上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大雪纷飞的天芒山吹奏起那些不为人知的乐曲在明明灭灭的天际飘荡,一瞬间好像驱散了所有的风雪。我睁开眼,看见他不知何时走到了那些妖艳的花朵旁,一双手轻抚着手中的玉笛,好像在爱抚自己最心爱的女子一样温柔地触碰上面的一孔一洞。他转身凝望墙上的第五幅画,上面画着一枚银针,不知为何那根银针沾染了鲜血,死亡的气息刺眼地呈现在画纸上。
他沉默许久,忽地一笑,转身望向我寒冷的目光,慢条斯理地对我说道,你,可曾见过这枚银针吗。
慢慢地站起身来,我望着他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冷冷地道,没有。
哦。他若有所思地答道,抬头再一次望向那幅画,眼中透露出说不出的复杂情感。他摇了摇头,随即放下手中的玉笛,轻抚手边的妖花,良久之后说道,我知道你要来做什么,是他让你来杀我的,是吗。
我望向第三幅画,画中人的身影在眼中渐渐变得模糊,我低头沉吟许久,迟疑地说道,是。
嘿嘿。嘿嘿。他突然开始笑,手中的花随着他的笑声愈加妖艳地开放,大团大团诡异的色彩在眼中绽放。
我的脸色促然变寒,拿起地上的剑,我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向他。
手起,剑已出鞘,冰冷的寒光带动起深沉的杀意一步步逼近他的背影。我的双手握着剑柄,手上青筋暴起,只待剑落的那一刻。
直到离他不到两尺的地方,我奋力挥动起手中的长剑,在我的剑并未完全触及他的身体的一瞬间他喊道,慢。
我的脚步骤然停下,他慢慢转过身来,凝视着我的剑上蠢蠢欲动的杀意,轻声对我说道,你杀不了我,你知道的。
我寒着脸,握着剑,没有向前再走一步,也从未放下。
他望着我,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哀伤。
这世上有太多的人想要我死,可能我的存在本就是个错误吧。他静静地望着我,问道,你说呢。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说一句话。
他转过身去,拿起桌上的一个瓶子,瓶上雕金饰银。他温柔地注视着它,在炉火通红的屋中他的眼神有一丝迷离,无声的情绪游离在屋内的每个角落。他轻叹一口气,缓缓地拔起瓶上的红塞,渐渐将里面的液体灌入口中。
我看着他,一时间感到云里雾里的迷惑。
他没有喝完,喝至一半的时候他把剩下的半瓶塞进我的手中,他笑着对我说,这是我一生研毒所得的成果,留给你半瓶,早晚有人会用得着。
你……我诧异地望着他,所有的话都积压在嘴边说不出口。他平静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四处飘荡无边无际的白雪,他的身影孤单而单薄。有一个瞬间我看到有雪花轻飘在他的头发上,带着深深的眷恋一点一点埋葬进他即将消逝的生命里。父债子还啊……他叹息道。
他转身,笑容里有我猜不透的表情,他对我说,它叫离忧,离别的离,忧愁的忧。
离忧。
对。
离忧。
我再也忍受不住,飞扑向他的身旁,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大声地问他,你说的都是什么意思,什么父债子还,还有那枚银针,它与我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笑而不语。
在他最后的生命里我听见他在唱一曲多年前曾被人轻唱过许多次的歌谣。他告诉我其实他一直都想去那个地方看一看,走一走,听一听那里的歌谣。他说起其实他一直都是一个孤单的人,一辈子躺在别人的过去里,躺在毫无人烟飞雪为伴的山顶,自己一遍遍吹奏起那些过往的旋律给自己听。他说他现在终于感觉到幸福,他好像看到了远离已久的自由在天上等着他的触碰。那种远离束缚远离压抑的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等待着他。他轻轻地笑。
说着,他猝然倒地,口中喷涌出鲜血流淌在艳丽的花朵上,一滴滴的鲜血滴落在盆中潮湿的泥土里,鲜血浸染的美丽。
可能是我的幻觉,在他渐渐冰冷的身体上我似乎能感受到他的歌声被放大成一个世界的伤感。歌声飘荡得好远,让人听不真切,那是那曲萦绕在无数孤单的夜里被他轻唱无数次的江南歌曲。我明白那里有他深切的向往,那里有他记忆里最美最美的画面在歌声中悄悄浮现。
多少人能听出他的悲伤。
江南好,梦里青山水围绕。离人行舟畔水旁,来来回回千年唱。游人泪,美人裳,总有愁情挂人肠。山外青山画外美,落日寒桨离别荡。离别苦,相思长,碧水荡漾覆人伤。临岸执手遮望眼,轻舟无语万里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