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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春妮的红嫁衣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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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春妮出嫁。
村东头杀了一头猪,血接在盆里,端到灶屋。院子里搭了棚,棚下摆四张桌,桌上是花生、瓜子、搪瓷缸。唢呐从早上响到中午,调子来回绕,绕得人耳朵发胀。
禾丫挤在人群里。大人身上有旱烟味和汗酸味,混在一起,呛人。她个子矮,从一堆粗布裤腿里钻过去,钻到了里屋门边。
屋里没别人,接生婆和刘翠花刚出去端水。春妮一个人坐在床沿上。
红嫁衣。的确良的,红得发亮,领口一圈白绒毛。头发盘起来了,抹了头油,光得能照出人影。脸上涂了白粉,两颊抹红,眉毛描过,黑得发青。
她脚上是一双红布鞋,鞋帮硬,没折过。她两只脚并着,脚尖朝内,没踩到地。
禾丫蹲在门槛外。春妮看见她,把手伸出来。
手腕上一道红印,是刚才被人拽的。春妮抓住禾丫的手,抓得紧,指甲掐进她掌心的肉里。
”禾丫。”春妮的声音在抖,“我十八了。那男的,比我爹岁数还大。前头那个,是他打死的。”
禾丫浑身一僵。
“你跑吧。”春妮盯着她。
禾丫没动。她看着春妮的指甲,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泥,黑的,没洗净。
“跑哪儿?”禾丫问。
春妮没答。她松开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红布,塞进禾丫手里。布头是裁嫁衣剩的,边上毛着,一根线头垂下来。
“拿着。”
“这是什么?”
“从嫁衣上撕的。”春妮凑近她,压低声音,“以后跑夜路,用这布蒙着手电筒,光不会惊动狗。”
禾丫攥住布。布头还是温的,带着春妮手上的汗。
外头有人喊:“时辰到了!”
春妮的手缩回帘子里。帘子放下,蓝布上落了一点红嫁衣的绒。
禾丫站起来。人群往门口涌,她被人撞了一下,肩膀撞到墙,墙上贴的喜字翘了一角。
拖拉机停在院外,车厢上盖着红布。春妮被她爹背出来,脚不沾地,红鞋悬在半空。她爹弯着腰,喘气,白气一口一口冒出来。
上车时,红盖头掉下来一半,露出半张脸。春妮的眼睛看着地上,没看任何人。
拖拉机发动,黑烟冒起来,呛人。红布在车厢上抖,抖着抖着,远了。
禾丫站在院外没走。地上有踩烂的雪,混着泥,泥里嵌着几粒花生壳。她低头看,雪化了一点,露出底下的土,土是湿的,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手心里那块红布被汗浸湿了,软塌塌的,贴在掌纹上。
回去的路上碰见刘翠花。刘翠花挑着空桶,看她一眼,又看她手里的红布。
“人家出门子,你捡人家的布头,算怎么回事。”刘翠花撇了一下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也急着要嫁呢。”
禾丫把布头塞进袖子里。袖子是旧的,布头卡在袖口缝里。
回到家,娘在灶屋刷锅。锅里的水响。禾丫站在门口,把布头掏出来,攥着,没说话。
若枫看了一眼,把锅铲放下,从她手里把布头拿过去。
禾丫的手空了。
若枫把布头抖开,看了看,走到灶膛前,蹲下去,塞进灶膛里。火苗舔上来,红布卷了一下,黑了,缩成一团灰。
“睡觉去。”若枫说。
禾丫站在原地,看着灶膛里那团灰。灰是白的,边上还有一点红没烧尽。
她回屋,躺下。被窝凉。她把手摊开,掌心有四个月牙形的印子,是春妮掐的。印子发红,按下去有点疼。
她把手翻过去。
外头唢呐还在响,响到半夜,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