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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两家人 那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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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白暮年从乡里回来,带了两斤红糖。
红糖是给他的岳母的,放在堂屋桌上,纸包着,边角渗了一点褐色的印子。暮年坐在板凳上,衬衫还是那件洗白的,领口起了毛。
"川子明年该去乡里念书了。"他说,"份额下来了,村里两个,占了半个。"
叶守田坐在对面抽烟,烟卷是自卷的,短,烧得快。他把烟灰弹在脚边。
"念书好。"守田说,"男娃念书,将来有出息。"
暮年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灶屋里,若枫在盛饭。锅铲碰着锅沿,响了一下,又一下。
禾丫蹲在门槛上剥花生。花生是秋天收的,晒干了,壳脆,一捏就开。她剥了一小堆,壳堆在脚边。
守田看了她一眼。
"别剥了。"他说,"手都是黑的。"
禾丫没停。
守田把烟按灭在鞋底,说:"女孩念书没用。念了也是别人家的人。"
暮年没接话。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帮上有一道泥。
灶屋的门帘响了一下。若枫端着饭出来,一碗一碗摆在桌上。她走到禾丫旁边,把最上面那碗饭放下,碗里有半块咸肉。
"禾丫,吃饭。"
禾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花生壳。
若枫站在桌边,把筷子从筷笼里抽出来,一根一根摆好。摆到最后一根,她停了一下,把那双筷子转了个头,齐了齐,才放下。
若枫端着最后一碗饭出来,走到禾丫旁边。她把碗搁下,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突然拿起桌上的空碗,转身进了灶屋。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比刚才更响、更急。
禾丫坐在小板凳上吃饭。咸肉是肥的,咬下去有油。她嚼得很慢。
吃完饭,暮年走了。川子跟着他,两个人打着手电,光在田埂上一晃一晃,拐过坡就没了。
禾丫站在院门口看。手电光灭的地方,是白家屋子的方向。
第二年开春,爷爷病得起不来床了。病在肺上,咳起来整间屋都听得见,泥墙上直掉渣。那本蓝布面的旧书还放在枕头边,落了灰。
娘端着黑乎乎的药汁进去,出来时眼眶是红的。她使唤禾丫去田里叫守田回来。
禾丫走得急,路过村口时,碰见春妮。春妮抱着一大捆猪草,草叶子上的露水把前襟打湿了一大片,肩膀被麻绳勒出两道深深的红印子。
看见禾丫,春妮停下来,把猪草往上颠了颠。
“我娘说,等圈里那头猪卖了,就给我扯两尺布。”春妮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
禾丫看着她肩膀上的红印子,没接话,低着头往田里跑。
守田在挖沟,裤腿卷到膝盖。禾丫喊了一声“爹,娘叫你回去”,守田把锄头靠在沟边,跟着她往回走。路上,守田一句话也没说
禾丫跟在他后面半步,踩着他留下的脚印走,脚印深,灌了水,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