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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雾散前的约定 爷爷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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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是在清明前后走的。
走的那天早上,雾很大,坡上看不见路。他咳了半夜,最后一口气没喘上来,喉咙里像拉着一只漏风的破风箱。
娘去请人,爹去借板车。禾丫蹲在里屋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纸是从爷爷枕头边那本蓝布面旧书里掉出来的,折了三折,展开有折痕。上面两个字,墨淡了:禾笙。
是爷爷写的。他写的时候手抖,“笙”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出殡那天,雾还没散。土坑挖在后坡,土湿,一铲下去粘在锹上。爷爷穿蓝布褂子,手放在身侧。禾丫蹲下去,把那张纸塞进他右手袖口里。想了想,她又伸出手指,把纸一点点抠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爷爷青灰色的脸,把纸折好,揣进自己贴身的兜里。
“禾笙。”她小声说。
土一铲一铲盖下去。有人递香,有人烧纸,纸灰被风卷起来,落在她的鞋面上。
那天下午,川子来了。
他挑着一副担子,担子上是两捆柴。他把柴放在院墙根,没进屋,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禾丫。”
他们去了后坡。坡下有个低洼,前几天下过雨,积了一层水。雾压在洼上,水面碎碎的,亮一下,暗一下。
川子蹲下去,用手背抹了抹膝盖上的泥。
“我爹说,等秋后,我也能去乡里念书了。”
禾丫站着,脚边是一丛草。草叶上有水,压得叶尖往下垂。
“我明天去问村长。”她说,“我也要念。”
川子抬头看她。他的眼睛躲了一下,看向水面。
“你爹说,女娃念书没用。”
“我自己去。”
三个字落地,洼里的雾动了一下。
川子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不掉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儿,他说:“那……等我以后在外面站稳了,我回来接你。”
禾丫没答。她低头看水面,水里有一小块天,碎的,被风吹得散开,又聚拢。
“那你走你的。”禾丫盯着水面,“我自己长腿,我自己走。”
川子愣在那。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稻秆,蹲下去,在泥地上划了一撇一捺,是个“人”字。他看了那个字一会儿,没补那一捺,用脚把泥抹平了。
“走吧,”他说,“天要黑了。”
两个人下坡。雾从坡上往下淌,漫过脚踝,走到半坡,禾丫回头看了一眼,洼里的水光已经看不见了,被雾盖住。
回家路上经过井边,刘翠花在打水。她看了川子一眼,又看禾丫。
“丧事还没过三天,就往外跑。”
禾丫没停步,手插在兜里,死死攥着那张写着“禾笙”的纸。
夜里,她把纸压在枕头底下。窗外的大喇叭响了一声,又灭了。二〇一六年,村里还记得“禾笙”这个名字的人,只剩坟里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