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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心有不忍 民国十七年 ...

  •   民国十七年九月二十七日,南京。
      这几日南京的天气渐渐凉了。
      铁路局办公室的窗户半开着,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桌上几张图纸被掀起一角。裴南舟伸手压住纸页,低头核对着线路记录。
      上午送来的几份文件里,有一份是沿线工务处递交的报告。报告上说,前日夜里一处路基被雨水冲坏,虽未影响列车通行,却需要尽快派人检修。
      裴南舟看完,在末尾写了几行意见,又将文件交给身旁的同事。
      “这件事不要拖。今天下午先派人过去看看,若是需要修补,尽早安排。”
      同事接过文件,笑道:“裴先生,你倒是比那边的负责人还着急。”
      “等出了事,再着急就晚了。”
      他说得平静,重新拿起桌上的笔。
      办公室里的人渐渐忙碌起来。有人进来送文件,有人站在门口询问事情,电话铃响了两次。裴南舟一一应付,直到近午时分,才有空喝上一口已经凉了的茶。
      这时,门外有人敲了敲门。
      “裴先生,有人找。”
      裴南舟抬起头。
      进来的是程婉仪。
      她穿一件浅灰色的旗袍,外面搭着薄呢外套,手里提着一只纸袋。她父亲与铁路局一位旧同事相识,早些年两家便有往来。裴南舟回南京后,程家也曾请他去家中吃过几次饭。
      “裴先生,还在忙?”
      “程小姐。”裴南舟站起身,礼貌地招呼她,“怎么过来了?”
      “我哥哥今天去了趟局里,顺便托我把几本书带给你。”程婉仪将纸袋放在桌边,“他说你上回问起那本英文译本,家里正好有。”
      裴南舟看了一眼纸袋。
      “劳烦你跑这一趟。”
      “不过是顺路。”她看了看桌上堆着的文件,“你总是这样忙,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
      “事情多一些,忙完就好了。”
      程婉仪笑了笑,没有立刻离开。
      她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谈起最近读过的一本书,又问起南京新近上映的电影。裴南舟偶尔应上几句,态度温和,却始终没有表现出更多亲近。
      程婉仪并不是看不出来。
      她认识裴南舟已有一段日子。最初是觉得他谈吐好,后来又觉得他与那些只会谈论生意和时局的男人不同。他能认真听人说话,也不轻易打断别人。偶尔说起某件事情,他的神情会显得格外专注,仿佛那并不是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曾听人说,裴南舟早年有过一段婚姻,妻子已经去世,还留下一个儿子。
      这些事她并不介意。
      她甚至觉得,自己若能与他相处,或许能让他慢慢从过去走出来。
      “裴先生,”她忽然问,“你最近有没有考虑过再成家的事?”
      裴南舟正在整理文件,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暂时没有。”
      “你还年轻,总不能一直一个人过日子。”
      “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过法。”
      程婉仪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我听说,承安已经七岁了。孩子总需要有人照顾。若是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也能替你分担一些。”
      裴南舟将文件放好,抬头看她。
      “承安有祖父母照看,我也会尽量抽时间回去。”
      “可孩子终究不能一直没有母亲。”
      这句话说得并不重,甚至带着几分关心。裴南舟却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孩子的母亲已经不在了。旁人再好,也不能替代她。”
      程婉仪微微一怔。
      她低下眼,手指轻轻碰了碰纸袋的边缘。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办公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声渐渐远了。
      程婉仪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说:“沈太太已经去世多年,难道你还要一直这样过下去?她若真是个懂事的人,也不会希望你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裴南舟没有生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沉静了几分。
      “程小姐,你可以不理解我,但请不要议论她。”
      程婉仪的脸色变了变。
      “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总被过去牵绊。”
      “或许吧。”裴南舟说,“只是有些事情,不是过了几年,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
      他说完,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
      这已经是送客的意思。
      程婉仪站起身,勉强笑了笑。
      “我不打扰你了。”
      裴南舟送她到门口,道了声谢。
      她走后,他回到桌边,将那只纸袋打开。里面果然是一本书,封面保存得很好,书页间还夹着一张书签。
      他翻了几页,又将书合上。
      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他忽然想起沈素心。
      她从前也喜欢在书里夹东西。只是她夹的不是书签,而是裁得整整齐齐的纸片。有时是一段刚学会的字,有时是从旧书上抄下来的句子。
      那时他并不在意。
      如今想起来,竟连那些纸片都觉得珍贵。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直到同事进来问他下午是否一同去查看路基,才回过神来。
      “去。”他说。
      随后拿起外套,将桌上的文件收进公文夹里。
      日子总要往前过。只是往前走,并不意味着可以把从前的事情丢在身后。
      ---
      上海。
      九月二十七日的下午,方镜月从学校出来时,天色还亮着。
      她今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去了一趟报馆。许知遥前几日托她画的插图已经完成,画的是一位坐在窗边读书的年轻女子。画面不复杂,只在窗台上添了一盆小小的花。
      许知遥接过画,仔细看了看。
      “你这次画得比上回还好。”
      “上回哪里不好?”
      “上回太规矩了。”许知遥笑道,“这回倒像是真的有人坐在那里。”
      方镜月将画夹收好。
      “人本来就是坐在那里,难道还能是假的?”
      “你呀,嘴上从来不肯让人。”
      两人说笑几句,乔曼青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整理好的纸稿。
      “镜月,今天有空吗?城北夜校那边托人问,前些日子你答应带去的纸笔,什么时候能送过去?”
      方镜月想了想。
      “明天下午吧。学校放学以后,我去买一些,再送过去。”
      “那我同你一道去。”
      许知遥在旁边听见,问道:“你们说的是女工夜校?”
      乔曼青点点头。
      “就是上回去过的地方。那几个女孩子还记得镜月教她们画茶杯呢。”
      方镜月笑了笑。
      “她们画得比我想的好。”
      “尤其是那个周小满。”乔曼青说,“她前两天还问我,什么时候能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方镜月没有接话,只把画夹的搭扣扣好。
      她记得那个姑娘。年纪不大,说话时总有些拘谨,手指上留着做工磨出的薄茧。那天她握着笔,写了好几遍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总是写得太长。
      临走时,她问方镜月:“先生,我要是学会写字,是不是以后就能给家里写信了?”
      方镜月当时回答她:“当然能。”
      如今想起来,那句回答其实很简单。可她仍记得周小满听见时,眼睛里亮起来的神情。
      “明天我带些厚一点的纸。”她说,“她们写字,薄纸不太好用。”
      乔曼青应了下来。
      离开报馆时,许知遥与她一同走到街口。两人约好下星期再见,许知遥又问起顾明修。
      “前两日顾先生是不是又去你家了?”
      方镜月看她一眼。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上海又不大。”许知遥笑道,“再说,顾先生待你确实上心。”
      “他人不错。”
      “那你呢?”
      方镜月没有马上回答。
      街边有卖桂花糖的摊子,甜香随着风飘过来。她停下脚步,买了一小包,付钱时才说:“我还没有想好。”
      许知遥看着她,倒也没有追问。
      “想好了再说。婚姻不是买一包桂花糖,尝着甜就可以了。”
      方镜月被她逗笑了。
      “你倒是会打比方。”
      两人分别后,方镜月沿着街道慢慢往家走。
      路过一家文具铺时,她进去买了几叠纸,又挑了几支笔。掌柜问她要不要再买些墨水,她看了看柜台上的小瓶子,想起夜校里那几张被写得洇开的纸,便也买了一瓶。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阿秀正在廊下收衣裳,见她提着东西回来,忙上前接过。
      “小姐,怎么又买了这么多?”
      “明天要带去夜校。”
      阿秀看了一眼纸笔,没再多问,只把东西放到她房里。
      方镜月洗过手,坐在桌前,打开那本随身带着的小册子。
      她先写下明日要去女工夜校,又记了纸笔和墨水的数量。写到最后,笔尖停了停,她翻过前面几页,找到九月二十四日那一页。
      那天她记下了裴先生的回信。
      她将那几行字看了一遍,想起信中那句:“人有时明白道理容易,真正做到却难。我自己也未必做得好。”
      她当时觉得这话有些奇怪。
      如今倒觉得,一个人若能承认自己未必做得到,至少比那些总把道理说得圆满的人诚实一些。
      她取出信纸,重新看了一遍。
      这几日她与裴南舟已经有过两次通信。信里谈的都是些寻常事情,南京的天气、上海的旧街、各自手头的工作。没有一句特别亲近的话,却也不再像最初那样拘谨。
      她还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只知道他写字很端正,谈起事情来有分寸,偶尔也会说出一句让她想上片刻的话。
      方镜月拿起笔,准备给他回信。
      写了两行,她又停下来,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落笔。
      她写起城北夜校的事情,写那些女孩子学写字时的认真,也写自己打算带些纸笔过去。
      写到末尾,她想了想,添了一句:
      “裴先生,我常觉得,人若能记住别人曾经说过的话,便不该只记住那些好听的。那些没有说出口的难处,或许也值得记一记。”
      写完后,她读了一遍,没有再改。
      窗外有风吹过,桌上的灯焰轻轻晃了一下。
      她将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
      这封信要寄往南京。
      至于那个人收到以后会怎么想,她暂时没有去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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