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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远方回信 民国十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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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九月二十九日,南京。
清晨下过一场小雨。
铁路局院子里的石板路还没有干透,几片梧桐叶落在墙根,被来往的人踩得贴在地上。裴南舟到办公室时,比平日稍早一些。
桌上放着两封信。
一封是家中寄来的,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是母亲的。另一封则来自上海,寄件地址写得清楚,收信人是裴南舟。
他先拆开了母亲的信。
信上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只说家中一切安好,承安前几日着了些凉,已经好转。末尾又提到,孩子近来总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裴南舟读到这里,停了片刻。
母亲在信中写道:
“承安昨日又问你,说你答应带他的画册,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带回来。我告诉他,你在外头做事,不是说回来就能回来的。他听了倒也没闹,只问我,父亲是不是忘了。”
裴南舟把信纸放在桌上。
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一层玻璃,听不太真切。
他想起上个月回家时,承安站在院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走过来。孩子已经七岁,眉眼间有几分沈素心的模样,只是比母亲小时候的照片更显活泼。
那天他问承安最近读什么书,孩子说不出几句,又问他是不是还记得答应买画册的事。
他当时答应月底回去。
如今月底快到了。
裴南舟拿起笔,在母亲的信纸背面写了几句话,告诉她自己会尽量安排时间,月底回去一趟。写完后,他又抽出一张信纸,想了想,决定亲自给承安写一封。
孩子未必认得多少字,但母亲可以念给他听。
他写道:
“承安:
父亲收到祖母的信了,知道你前些日子身体不舒服,如今好些了,便放心了。
你上次问我要的画册,我还记得。等我回去,带你去街上挑一本。你若已经有喜欢的,也可以先告诉我。
近来天气转凉,记得听祖母的话,早些添衣。
父亲南舟。”
写到最后,他本想再添几句,却又觉得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话不必太多。
他将信折好,放进信封。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
“裴先生,上海来的信。”
裴南舟抬起头。
送信的人将另一封信放在桌上,便转身离开了。
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
方镜月。
这个名字,他已经见过几次。最初是在邮局退回的信件记录上,后来是在往来信件的落款里。
他拆开信封,将信纸展开。
方镜月写得不长。
她提到自己近来去了城北的女工夜校,那里的女孩子白天做工,晚上学认字。她准备再带一些纸笔过去,还说起一个叫周小满的姑娘,学写自己的名字时,总把最后一笔写得太长。
裴南舟读到这里,唇边有了一点笑意。
他仿佛能想象出那个姑娘伏在桌前,认真写字的模样。
信的末尾,是那句话:
“人若能记住别人曾经说过的话,便不该只记住那些好听的。那些没有说出口的难处,或许也值得记一记。”
裴南舟将信纸放在桌上,没有立即动笔。
他重新读了一遍。
这句话并不复杂,甚至不像一句刻意写出来的道理。可他读着,却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一些事情。
沈素心曾经问过他,南京是不是有很多书店。
他那时正准备离家,手里拿着几本书,只随口说了一句:“你又不识字,问这些做什么?”
她没有生气,只低头替他整理衣裳。
后来他才知道,她偷偷请过女先生,学着认字,学着写自己的名字,也学着写他的名字。
那时她并没有告诉他。
或许她只是想等他回来,给他一个惊喜。
可他没有等到。
裴南舟把信纸折起来,又展开,最后小心地放进抽屉。
他没有立刻回信。
上午的工作还没有结束,下午又要去处理沿线检修的事。直到傍晚回到住处,他才重新坐到书桌前。
桌上放着方镜月的信,还有母亲寄来的家书。
两封信,一封来自一个尚未谋面的女子,一封来自自己的家。
他先给母亲写了回信,又将承安的信单独放在一旁。做完这些,他才重新铺开信纸。
他写道:
“方小姐:
来信已收到。
你说的那位周姑娘,我虽未见过,却觉得她写名字时的模样,应当十分认真。一个人想要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未必只是为了识字。有时也是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是谁。
你在夜校教她们画画,想来也是一件有趣的事。只是夜里天气渐凉,城北又比城中冷些,去时记得添衣。
你信中那句话,我读了两遍。
我从前总以为,人若明白了道理,便能把事情做好。后来才知道,明白是一回事,真正做到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是对那些曾经辜负过的人,有时连一句迟来的道歉,也未必能抵得上当年少做的许多事情。
不过,你说得对。人的难处,不该只因为没有说出口,就被当作不存在。
承蒙你提醒。
裴南舟。”
写完后,他搁下笔,静静看了一会儿。
他本想在信末再添一句,问她是否还会去女工夜校,最终却没有写。
他与方镜月不过通信数次,彼此之间尚有许多不了解的地方。有些话,写得太急,反而显得轻率。
他将信折好,放进信封。
第二天一早,这封信便被送往邮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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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
同一日午后,方家布庄的后院里,方景明正在核对一份货单。
账房先生将几张纸放在桌上,指着其中几笔款项说道:“少东家,这几家铺子的货款,已经拖了一个多月了。前些日子说月底结清,如今又说要等下一批货卖出去。”
方景明皱着眉头。
“催过几次了?”
“至少三次。”
“再派人去一趟。能收回多少是多少,不要只听他们口头答应。”
账房先生点点头,又拿出另一份单子。
“还有仓库里的棉布。照这个行情,再放下去也不是办法。”
方景明接过单子,一项项看过去。
这些日子,铺子里的生意并非全无进账,只是进来的钱很快又要用来付货款、租金和伙计的工钱。原先觉得只是周转不便,如今才发现,账上的缺口比他们想的要大一些。
方父从外面进来时,方景明正低头计算。
“爹。”
方父嗯了一声,走到桌旁。
“怎么样?”
“有几笔货款还是没收回来。我让人再去催。仓库里的货,若照现在的行情,恐怕得降些价才能出手。”
方父沉默了一会儿。
“先别急着降。再看看这两日的行情。”
方景明抬头看了父亲一眼,没有反驳,只将账本推过去。
“您看看这几笔。”
方父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
院子里有人搬货,木箱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方父才道:“我前些时候在交易所押的那笔棉纱行情,怕是回不来了。”
方景明没有表现出意外。
“我知道。”
“当时想着行情会涨,手里又有些闲钱,才多投了一些。没想到这一跌,连带着铺子里的周转也受了影响。”
方父将账本合上,声音低了些。
“是我判断错了。”
方景明看着父亲,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道:“眼下先把能收回来的钱收回来。铺子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成的,总能想办法。”
方父点点头。
“你先照看着。我再去找两位旧客商谈谈。”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帽子,往外走去。
方景明望着父亲的背影,半晌没有动。
他知道父亲心里不好受。过去这些年,方家的生意一直算得上顺遂,父亲也很少在他面前承认自己做错了什么。
如今账本上的数字摆在那里,谁也不能装作看不见。
傍晚,方镜月从学校回来,经过后院时,看见兄长还坐在桌边。
“哥哥,还没吃饭?”
方景明抬头,笑了笑。
“快了。你先进去吧。”
方镜月没有马上走。
她看见桌上摊开的账本,旁边还有几张货单。
“是不是又有货款没收回来?”
方景明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前几日听父亲说过。”
方景明把账本合起来。
“都是生意上的事,你不用操心。”
“我不懂账,也帮不上什么忙。”方镜月说,“不过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可以告诉我。”
方景明笑了。
“你把学校里的课教好,已经是在帮忙了。”
方镜月没有再坚持,只将手里提着的一包点心放到桌上。
“我今天经过那家铺子,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方景明打开纸包,取了一块。
“你倒还记得。”
“这有什么难记的?”
兄妹俩相视一笑。
方镜月回房后,先把明日要带去夜校的纸笔整理好,又将几支铅笔削尖,放进布袋里。
她做完这些,才想起裴南舟的回信。
算算日子,若路上顺利,这两天应该能收到。
她并不急。
只是偶尔会想,那个人读到她信中的话,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她将桌上的信纸收好,翻开小册子,在第二天的日子下面写了一行:
“去城北夜校,带纸笔。”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等裴先生回信。”
写完,她合上册子。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院子里的桂花香淡淡地飘进来。
这一晚,上海和南京都很安静。
两封信正在不同的路上,一封寄往家中,一个孩子的手里;另一封寄往上海,去见一个尚未谋面的女子。
他们都不知道,这些寻常的纸页,会在往后的岁月里留下怎样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