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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帐本上的缺口 民国十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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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九月二十四日,上海。
方家最近的饭桌上,渐渐少了些从前的热闹。
倒不是家里出了什么大事,只是方父近来常常在外面应酬,方景明也忙着布庄和仓库的事情,父女三人难得坐在一起吃一顿完整的饭。
这日傍晚,方父回来得早。
方母吩咐厨房添了两道菜,又让阿秀把温好的黄酒拿出来。方镜月从楼上下来时,父亲正坐在餐桌旁翻一份报纸,兄长方景明则在一旁看账本。
“父亲今日回来得这样早?”方镜月问。
方父抬头看她,笑道:“怎么,回来早了倒不习惯?”
“平日里想见您一面,还得等到吃过晚饭。”
“这几日事情多,过些时候便好了。”
方镜月在母亲身旁坐下,目光落到兄长面前的账本上。
“哥哥,铺子里最近很忙吗?”
方景明将账本合上。
“还好。”
他说得平淡,方镜月却看见他眉间有些倦意。
方父拿起筷子,说道:“先吃饭吧,生意上的事情,吃过饭再说。”
一家人便没有再谈。
席间,方母说起邻里间的一桩闲事,又问方镜月学校里的学生近来如何。方镜月说起一个女学生画画进步很快,方母听了,笑着说她倒是很喜欢操心别人的孩子。
方镜月说:“她们既然是我的学生,我自然要管。”
方父在一旁笑道:“你小时候若也有这份认真,倒能少让先生操不少心。”
“我小时候哪里不认真了?”
“你小时候最会问问题,先生讲一句,你能问出十句来。”
方镜月不服气:“那说明我肯动脑子。”
一家人都笑了。
饭后,方母回房歇息,方父让方景明到书房去。方镜月原本也要上楼,经过书房时,却听见里面传来兄长压低的声音。
“父亲,若是下个月那笔货款还收不回来,仓库里的棉纱就不能再压了。”
“我知道。”
“前些日子您又追加了交易所那边的款项,如今账面上已经有些紧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方父问:“棉纱行情还没有回升?”
“没有。前两日又跌了一些。”
“当初不是说好,入秋之后纱价会涨?”
“是有人这样说,但行情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方镜月站在门外,脚步慢了下来。
她没有听懂他们说的每一个字,却听出了兄长语气里的忧虑。
过了一会儿,方父又说:“当初是我决定投进去的,与你无关。如今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总要想办法收拾。”
方景明没有回答。
方镜月站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进去,转身上了楼。
她并不清楚家里的生意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从前她只知道父亲经营布庄和进出口买卖,家里在上海有铺面、有仓库,也有几处房产。每逢年节,亲友登门,父亲总是忙着招待,家里从不缺少客人。
她很少听见他们谈论亏损。
在她的印象里,方家的生意一直是稳当的。
回到房间后,她打开小册子,想起今日听见的话,写下:
父亲和哥哥谈生意,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又将册子合上。
她不愿凭几句话便胡乱猜测。
第二天上午,方镜月在学校上完课,接到兄长打来的电话。
方景明说,父亲让她下午回家一趟,有件事情想同她商量。
她问是什么事,兄长却没有在电话里说,只让她早些回来。
下午回到方家时,方父正在书房里等她。
桌上放着几份账册,还有几张银行的通知单。方父让她坐下,先问了几句学校的事情,随后才说:“镜月,最近家里的生意不大顺利。”
方镜月看着他。
“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方父没有立即回答。
“前几年,上海的交易所很热闹。许多商人除了做本行生意,也会拿一部分闲钱去买卖证券和棉纱。我起初只是想试一试,后来见行情不错,便多投了一些。”
“亏了吗?”
“亏了一些。”
方父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情。
“再加上今年几笔货款迟迟没有收回来,仓库里又积着货,周转便有些困难。”
方镜月听着,心里慢慢沉了下去。
“那会影响家里的生活吗?”
方父看了她一眼。
“眼下还不至于。只是往后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花钱了。”
“铺子会关掉吗?”
“不会。只要把账目理清,慢慢收缩一些不必要的买卖,日子总能过下去。”
方镜月点点头。
她没有问家里究竟亏了多少,也没有追问父亲为何要把钱投进交易所。
她知道父亲并不是一个不懂经营的人。只是生意场上有许多事情,并非每一件都能由人掌握。
方父见她没有说话,便问:“你是不是担心了?”
“有一点。”
“别怕,家里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方镜月笑了笑。
“我不是怕日子过得清苦。我只是怕父亲太累。”
方父听了,眼神柔和下来。
“你能这样想,父亲便放心了。”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还有一件事,顾家那边前些日子又托人来问了。”
方镜月抬起头。
“顾明修?”
“是。顾家太太的意思,是希望你们年轻人能多见几次。顾明修本人也有这个意思。”
方镜月没有立即回答。
方父接着说:“顾家与我们往来多年,家境不错,明修在银行做事,性情也还稳重。若你们彼此觉得合适,这门亲事倒是可以认真考虑。”
方镜月沉默了一会儿。
“父亲,我还不想这么早谈婚事。”
“你今年已经二十二了,也不算小了。”
“我知道。”
“我不是要逼你,只是如今家里的情形与你从前不一样。若是能有一门稳妥的亲事,对你往后的生活也有好处。”
方镜月听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她知道父亲并不是要拿她去换什么,也不是存心利用她的婚事解决家里的困难。只是一个做父亲的人,在生意出现问题时,自然会想到女儿的将来。
她轻声说:“父亲,我愿意再见见顾先生,但婚事的事情,能不能让我自己决定?”
方父看了她许久,终于点头。
“好。”
从书房出来时,方镜月在走廊里遇见了方景明。
兄长手里拿着一叠单据,见她出来,便问:“父亲和你说了?”
“说了。”
方景明看着她,似乎想解释什么。
“镜月,家里的事情你不必操心。父亲和我还撑得住。”
方镜月笑了笑。
“哥哥,我又不是小孩子。”
“在我眼里,你什么时候都是小孩子。”
“那你可得记住,我如今已经能自己挣钱了。”
方景明被她逗笑了。
“那点薪水,够你买几支画笔?”
“至少不用向家里要。”
方景明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替她把披肩理好。
方镜月看着兄长,忽然觉得他这几日确实瘦了一些。
她没有多问,只说:“若是有我能帮忙的地方,你们告诉我。”
“好。”
兄妹俩各自回房。
当晚,方镜月没有画画。
她坐在桌前,翻开小册子,将下午父亲说的话记了下来。写到顾明修的名字时,她停了停。
她想起那日在学校门口,他站在汽车旁,神情从容,说话也很有分寸。
若从旁人的眼光看,他确实是一个不错的结婚对象。
家境相当,年纪合适,有正经职业,待人也不失礼貌。
可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他。
她甚至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
她把小册子合上,目光落在桌边的画纸上。
那是一幅尚未完成的桂花图。
她拿起笔,画了几笔,又放下。
第二天下午,方镜月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南京寄来的。
这一次,信封上的收件人写得很清楚,正是方镜月的名字。
她看着寄件人的落款,微微怔住。
裴南舟。
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将信封放在桌上,换了衣裳,洗过手,才重新坐下来。
信纸只有一页。
字迹端正,行距匀称。
方小姐:
冒昧致信,尚请见谅。
前些日子寄往上海的一封信,因地址不详,几经周折,想必给您添了不少麻烦。近日经邮局转告,才知道那封信曾误投到您府上,又由您交还邮局。
此事原是我疏忽,未能核清旧日地址,实在抱歉。
那封信原本是替一位故人寄给旧友的,并非写给方小姐。信中所涉私事,若有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承蒙您费心。
裴南舟
方镜月读完,轻轻将信放在桌上。
她没有想到,裴南舟竟会专门写信来道歉。
这封信写得很客气,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刻意询问她的事情。
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信封上看到它们时的情形。
那时她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如今,却已经知道它属于一个远在南京的人。
她拿起笔,想了想,找出一张信纸。
她原本只打算简单回一句,不必介意。
可写到一半,又觉得这样未免太过冷淡。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慢慢写道:
裴先生:
来信收到。
信件误投一事,原也并非先生一人之过。旧日地址与如今门牌有所不同,邮局投递时难免出错。先生不必为此介怀。
信件已经交由邮局处理,想来往后自会有妥善安排。
另有一事,先生信中所写的那句话,我曾在第一次误收时无意间看见。
人总不能一辈子停在从前。
我觉得这句话很好。
方镜月
她写完后,读了一遍。
觉得没有什么不妥,便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她没有再多添一句。
第二日一早,她将信交给阿秀,让她送去邮局。
信寄出去以后,方镜月并没有时时惦记。
她仍旧照常去学校,批改学生的画稿,偶尔替报馆画插图。只是有时候整理书桌,看见那本小册子,便会想起自己已经给南京的裴南舟回过信。
几日后,南京。
裴南舟是在午后收到那封信的。
那天办公室里很忙,桌上堆着几份待批的文件。邮差送来信件时,他原本以为又是母亲的家书,拆开后才发现是上海寄来的。
他看见信封上的名字,停了一下。
方镜月。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前些日子邮局转告他,信件曾误投到方家,又被一位方小姐交还。如今这封回信,想必便是那位方小姐寄来的。
他拆开信。
读到最后一句时,手指微微停住。
人总不能一辈子停在从前。
他当然记得这句话。
那是他在信中写下的,原本是想劝慰一位旧友。没想到,竟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看见了。
他将信重新读了一遍。
方镜月没有追问那封信的内容,也没有对他的私事发表任何意见。她只是告诉他,信件已经交由邮局处理,随后提到了那句话。
她说,她觉得这句话很好。
裴南舟望着信纸,过了一会儿,才将它放进抽屉。
办公室里有人叫他。
“裴先生,线路图已经送过来了。”
他抬起头。
“好,拿过来吧。”
他重新投入工作。
只是那一下午,他偶尔会想起那个名字。
方镜月。
一个在上海教图画的女子。
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也不知道她平日里喜欢什么,只知道她曾经收到一封不该送到她手里的信,又认真地将它交还邮局。
他想,这大概是一个做事很认真的人。
几天后,他再次拿起笔。
这一次,他没有再谈那封误投的信,而是写了一张简短的便笺。
方小姐:
近日收到回信,多谢。
那句话原是写给一位旧友的。人有时明白道理容易,真正做到却难。我自己也未必做得好。
方小姐若觉得那句话尚有几分道理,便算它没有白写。
裴南舟
写完后,他将信封封好,交给邮差。
上海。
方镜月收到这封信时,正坐在学校办公室里批改画稿。
她拆开信,看完后,没有立刻写回信。
她将信纸放在桌上,想起裴南舟写的那句话。
人有时明白道理容易,真正做到却难。
她觉得这句话比上一封更像是一个人的心里话。
她不知道裴南舟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他所说的旧友究竟是谁。
但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并不像她最初想象的那样,只是一个替别人寄信的陌生人。
他似乎也有一些不愿轻易说出口的事情。
方镜月把信折好,夹进了小册子里。
她没有马上回信。
窗外有学生经过,笑声从走廊里传来。
她低头继续批改画稿。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把那封信放回抽屉,而是留在了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