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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城北的夜校 民国十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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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九月二十一日,上海。
方镜月一早便去了邮局。
那封从南京寄来的信,她已经放在抽屉里好几日。起初只是因为好奇,后来发现信中提到了一个叫沈素心的女人,她便不愿再随意拆看。信终究是别人的私事,既然已经到了她手里,总该想办法送到真正的收信人那里。
邮局里人不少。
有人寄信,有人取包裹,也有人站在柜台前询问远方寄来的汇款。方镜月排了一会儿队,才将信递给柜台里的职员。
“先生,我想问一下,这封信原本寄往上海,前些日子误投到了我家。后来我交给邮局,没想到又送回了我这里。您能否帮我查一查,究竟应该送到什么地方?”
职员接过信,看了看信封。
“寄件人是南京的?”
“是。”
“收件人地址写得不太清楚。”职员指着信封上的一行字,“这条街早几年改过名字,原来的门牌也重新编过。若是照旧地址找,确实容易出错。”
方镜月问:“那为什么会送到我家?”
职员又看了一遍地址,翻开旁边的登记簿。
“您家是不是在福安里附近?”
“是。”
“那便不奇怪了。旧地址上的门牌与现在的编号有些重合,投递时大概将两处弄混了。”
方镜月这才明白。
她又问:“那现在还能找到真正的收信人吗?”
职员摇了摇头。
“光凭这几个字不够。最好让寄信人重新核对地址,补上收信人的姓名和门牌。若是我们贸然送出去,恐怕还会出错。”
方镜月看着那封信。
“那这封信可以先留在这里吗?我不想再拿回家了。”
职员点头,替她登记了信件情况,又在信封上做了标记。
“我们会按规定处理。若寄件人能补充地址,自然可以重新投递。”
方镜月道了谢,转身离开。
走出邮局时,阳光正好落在街面上。她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
一封信,从南京寄出,几经周折,竟始终没有找到它真正应该去的地方。
她想起信中的那句话。
人总不能一辈子停在从前。
她不知道写下这句话的人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收信的人又是谁。她只是隐约觉得,若是这封信迟迟送不到,也许会有一些话,永远没有机会被人听见。
她没有再多想,叫了一辆黄包车,去了报馆。
许知遥正在整理稿件。
看见她进来,便问:“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我去了一趟邮局,顺路来看看你。”
“那封南京来的信,查清楚了?”
方镜月点点头,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许知遥听完,笑道:“一封信能折腾这么多日子,也算少见。”
“地址不清楚,邮局也没办法。”
“那你还打算管吗?”
“已经交给邮局了,往后便由他们处理。”
许知遥没有再问。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纸,说:“对了,昨日乔曼青来过。她说城北那间女工夜校今晚有课,问你还记不记得答应过的事。”
方镜月笑了笑。
“我记得。”
“我还以为你会忘。”
“我答应的事情,通常还是记得的。”
许知遥看着她,故意说道:“那上个月约我去书店的事情呢?”
方镜月一时语塞,随后笑了起来。
“你就不能让我得意一会儿?”
许知遥也笑了。
“好,不说了。你若今晚要去,我可以陪你。”
“你不必去了,报馆不是还有事情?”
“我倒是想去,只是晚上还得赶一篇稿子。曼青会在那边等你,你们一道过去便是。”
方镜月点头,将这件事记在小册子里。
她又坐了一会儿,与许知遥谈了些学校里的事情,临近中午才离开。
回到家时,方母正在客厅里看账本。
见她进来,便问:“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下午没有课。”
“晚上还出去吗?”
“乔曼青约我去城北的夜校看看。”
方母抬起头。
“夜校?”
“是一些女工晚上读书的地方。她们白天做工,晚上识字。”
方母似乎有些不解。
“你去那里做什么?”
“看看她们。”
“那地方离家里不近,晚上又不太平。你若是想教书,学校里不是有学生吗?何必跑那么远?”
方镜月在母亲身边坐下。
“学校里的学生有先生教,有书本用,想学什么也有人安排。可她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她们白天要做工,晚上才能抽出一点时间读书。有的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方母放下账本。
“这世上读不起书的人多了,你一个人又能帮多少?”
方镜月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能帮多少。但若是有机会,至少可以教她们画几笔。”
方母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反对。
“早些回来便是。”
“知道了。”
傍晚时分,乔曼青果然来了。
她今日没有穿平日里常见的旗袍,而是换了一件深蓝色布衫,外面罩着一件薄外套,头发也简单地挽了起来。
方镜月看见她,笑道:“你今日倒像是要去做什么大事。”
乔曼青说:“那里不比报馆,穿得太讲究,反倒让人不自在。”
“我穿得不合适吗?”
乔曼青打量她一眼。
方镜月仍穿着一件浅色旗袍,外面披了件薄披肩,头发梳得整齐。她的衣着并不奢华,却能看出家境优渥。
“倒也没有什么不合适,只是到了那里,别让她们觉得你是来参观的。”
方镜月听明白了。
“我知道。”
两人坐车到了城北,又步行了一段路。
夜校设在一处旧房子的二楼,楼下是一间小小的杂货铺。门口挂着一盏灯,灯光有些昏黄,楼梯窄而陡,墙面上还留着潮湿的痕迹。
她们上楼时,里面已经传来读书声。
有人在念一段短文,声音并不整齐,偶尔还会有人念错,引来旁边一阵低低的笑声。
乔曼青推门进去。
“我来了。”
屋里的人纷纷抬起头。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放下手中的粉笔,迎了过来。
“曼青姐,你来了。”
“今天大家都到了?”
“差不多了。”
乔曼青向她介绍:“这位是方镜月方小姐,在女子学校教图画。今日特意过来看看,若是大家愿意,她以后也可以教你们画画。”
那女子看向方镜月,略有些拘谨。
“方小姐好,我叫周小满。”
方镜月向她点头。
“你好。”
屋子不大,靠墙摆着几张旧桌椅,窗边放着一只木箱,里面装着一些粉笔、纸张和旧书。
学生一共十几个人,大多是年轻女子,也有两三个年纪稍大的。她们白天在工厂或作坊里做事,晚上才来这里读书。
方镜月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在屋里看了一圈。
她看见一个女孩正低头写字,手里的铅笔已经短得几乎握不住。旁边的女子拿着一张纸,认真地临摹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周小满说:“她们大多数才学了几个月,有些字还不认识。”
方镜月走到那个写字的女孩身边。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抬起头,声音很轻。
“阿秀。”
“多大了?”
“十六。”
“喜欢读书吗?”
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
方镜月笑了。
“怎么又点头又摇头?”
阿秀有些不好意思。
“喜欢是喜欢,就是记不住。先生教过的字,回去做工一忙,第二天又忘了。”
方镜月看着她手里的纸。
上面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春”字。
“这个字写得不错。”
阿秀低头看了一眼。
“我写了好多遍。”
“写得多了,自然会记住。”
方镜月没有告诉她,自己也曾有过记不住事情的时候。她只是将那张纸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又放回女孩面前。
“你看,这一横写得很好。下次记得把下面的部分写得舒展些。”
阿秀认真地点头。
乔曼青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方镜月并不像她平日里看上去那样娇贵。
她没有嫌弃屋子简陋,也没有因为学生衣着朴素而露出半点不自在。她说话温和,却不故意放低姿态,好像自己原本就该坐在这里,与她们一起说话。
夜校的课很快开始。
周小满先教大家认字,随后让学生们各自练习。方镜月坐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有几个人已经能写出完整的句子。
她问周小满:“你们平时除了识字,还教些什么?”
“也教一些算术,有时会讲报纸上的新闻。”周小满说,“不过大家时间有限,能学多少算多少。”
“谁来教?”
“几位先生轮流来,有时候乔曼青也会来。”
乔曼青在一旁补充道:“这里没有固定的先生,谁有空,谁便过来帮忙。”
方镜月点点头。
她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夜校与她熟悉的学校很不一样。
那里有宽敞的教室,有整齐的课桌,有专门的图画室。学生们可以安静地坐在窗边,拿着画笔慢慢描摹一只花瓶。
而这里的学生,白天已经做了一整日的工,晚上仍要挤出时间来读书。
她们的手上有薄薄的茧,有些人的指尖还留着洗不掉的油墨和机器留下的痕迹。
方镜月看着她们,忽然想起贺闻川在报馆里说过的话。
不要替别人说话,至少先听听他们自己怎么说。
她觉得自己今日总算明白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周小满问她:“方小姐,您真的会教我们画画吗?”
“若你们愿意,我可以试试。”
“可是我们没有画具。”
“纸和笔我可以想办法带来。”
“我们画得不好,您不会笑话我们吧?”
方镜月笑道:“我若是笑话你们,便不配教画画了。”
屋里响起一阵笑声。
她让大家找来几张旧纸,又借了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只简单的茶杯。
“今日不画复杂的东西。先画一只杯子。”
她画得很慢,先勾出杯口,再画杯身,最后添上一只小小的把手。
学生们围在黑板前,看得十分认真。
“画画不一定要画得像。”她说,“先看清楚它的样子,再把自己看到的画出来。你们不必怕画错,画错了再改就是。”
阿秀第一个拿起笔。
她画得很小心,杯口有些歪,杯身也不够圆。画完后,她把纸递给方镜月,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方镜月看了看,说:“很好。”
阿秀睁大眼睛。
“真的吗?”
“真的。你已经把杯子的样子画出来了。”
女孩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
方镜月看着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的灯光比外面明亮许多。
她们在夜校待了一个多时辰。
离开时,周小满送她们下楼。
“方小姐,您下次还来吗?”
“若是学校没有事情,我便来。”
“那太好了。”
方镜月问:“你们平时缺什么?纸笔,还是书?”
周小满想了想,说:“纸最缺。大家写字都舍不得用,一张纸要反复写很多遍。”
“我知道了。”
她没有当场答应要送来多少东西,也没有说什么好听的话,只把这件事记在了小册子上。
走出巷子时,夜色已经深了。
乔曼青问:“你觉得怎么样?”
方镜月看着远处昏黄的路灯。
“我觉得她们很认真。”
“她们都不容易。”
“你经常来吗?”
“有空便来。其实我也帮不了多少,只能替她们找些书,偶尔讲讲报纸上的事情。”
方镜月沉默了一会儿。
“曼青,我想以后每隔一段时间来教她们画画。”
乔曼青转过头。
“你当真?”
“当真。”
“那可要记得,不是今日觉得新鲜,过几天便不来了。”
方镜月笑了笑。
“我答应过的事情,会尽量做到。”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街道,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方镜月忽然想起自己今日忘了带伞,幸好晚上没有下雨。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
方母还没有睡,坐在客厅里等她。
“怎么去了这么久?”
“那里下课晚,我又和她们说了一会儿话。”
“吃过东西了吗?”
“吃过了。”
方母看着她,似乎想问些什么,最后只说:“以后若是要去,早些告诉家里。夜里回来,路上总归不方便。”
“好。”
方镜月上楼后,先洗了手,才坐到书桌前。
她打开小册子,写下今日的事情。
上午去邮局,地址仍有问题,信件暂时留在邮局处理。
下午见许知遥。
晚上去了城北夜校,认识周小满和阿秀。阿秀十六岁,喜欢读书,今天画了一只茶杯。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又添了一句:
下次去,带些纸和铅笔。
写完后,她合上册子。
桌上的台灯照着那封南京来信留下的空位。信已经交给邮局,她原以为自己不会再想起它,可不知为什么,今天夜校里的那几个年轻女子,却让她又想起信中的沈素心。
她不知道沈素心是怎样的一个人。
也不知道她是否曾经像阿秀一样,握着一支短短的铅笔,一遍遍练习写字。
方镜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关灯。
南京。
裴南舟也在这一晚收到了一封邮局寄来的通知。
信件地址仍未核实,邮局要求寄件人补充收信人的详细住址,否则将无法继续投递。
他拿着通知,沉默了许久。
那封信是替故人寄出的。
当初对方留下的地址已经过去多年,街巷改名,旧门牌也早已不复存在。裴南舟原以为只要找到旧日的住址,便能把信送到,没想到事情远比他想的复杂。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张旧纸。
纸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还有几行早已褪色的地址。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终于拿起笔,在旁边写下一个新的地址。
只是写到最后,他又停住了。
那个地方,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去过。
他不确定那里是否还有人住着,也不知道当年的人是否还愿意收到这封信。
窗外夜色深沉。
裴南舟将纸重新折好,放回抽屉。
他想,等手里的工作告一段落,便亲自去一趟上海。
有些事情,既然答应了别人,总要有个交代。
而此时此刻,上海的方镜月已经在小册子里写下了下一次去夜校的日期。
她不知道南京有人正在为一封信辗转,也不知道那封信真正的收信人,究竟与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知道,明天还要上课,画稿还没有完成。
日子仍旧照常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