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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友新知 民国十七年 ...

  •   民国十七年九月二十日,上海。
      这几日,上海的天气总有些阴晴不定。
      早晨还是晴的,到了午后,天边便聚起了乌云。方镜月出门时,阿秀特意替她拿了一把长柄雨伞,叮嘱她若是下雨,千万不要忘了带回来。
      方镜月接过伞,笑着说:“我若是忘了,你明日再替我拿一把便是。”
      阿秀摇头:“小姐倒是说得轻巧,一把伞也是钱呢。”
      “好好好,我记着。”
      她说着,把伞交给司机,自己坐进汽车里。
      今日是报馆举办的小聚会。
      许知遥前几日便送来了请柬,还特意在电话里提醒了她两次。方镜月原本对这样的场合没有太大兴趣,但许知遥说会有几位从南京来的年轻人,其中有人在报纸上发表过文章,她倒是有些好奇。
      汽车在静安寺附近停下。
      那是一家不大的西餐馆,门前种着几株梧桐,窗户擦得很干净。方镜月下车时,雨还没有落下来,风却已经带了些凉意。
      许知遥早在门口等着。
      “你总算来了。”她迎上来,接过方镜月手里的画夹,“我还担心你临时有事。”
      “我答应了,自然会来。”
      “这话我可得记下来。”
      “你若是愿意,我也可以替你写进小册子里。”
      两人相视一笑,一同走进餐馆。
      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个人。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有咖啡、茶和几碟点心。几位编辑正与客人交谈,谈论的多是近来报纸上的文章和上海的文化活动。
      许知遥替她介绍了几个人。
      “这位是梁绍文先生,我们副刊的编辑。”
      梁绍文约莫三十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温和。他听许知遥提起方镜月,便笑着伸出手。
      “久闻方小姐画得一手好画。上次那幅《旧书铺》,我们编辑部几个人都很喜欢。”
      “梁先生过奖了。”
      “我倒不是客气。画里那位老人坐在窗边,像是等着什么人。我看了几遍,总觉得他等的不是客人,而是年轻时候的一段旧日子。”
      方镜月听了,微微一笑。
      “那大概是梁先生自己想得多了。”
      梁绍文也笑了。
      “画画的人不肯解释,倒是我们这些看画的人想得太多。”
      许知遥在一旁说道:“你们两位倒是很快便聊到一处去了。”
      方镜月没有接话,只将画夹放在椅旁。
      这时,一个年轻女子从另一桌走过来。
      她穿着一件米色旗袍,头发剪得齐整,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杂志。
      “知遥,你说的方小姐便是这位吗?”
      “是啊。”许知遥替两人介绍,“这位是乔曼青,在我们报馆负责校对和整理稿件。”
      乔曼青向方镜月点头。
      “方小姐,我看过你画的插图。尤其喜欢那幅窗前的桂花,画得很安静。”
      “谢谢。”
      “我听知遥说,你在女子学校教图画?”
      “是。”
      “那真好。我小时候也喜欢画画,只可惜家里不许,后来便改学了文字。”
      她说话爽快,眉眼间有一股利落劲儿。方镜月觉得与她相处并不费力,便问她平日是否也替报馆写文章。
      乔曼青摇头。
      “偶尔写一点短评,大多时候还是替别人改稿。你知道的,报馆里最不缺的就是文章,最缺的反倒是愿意认真做事的人。”
      许知遥笑道:“你这话若是让主编听见,又要说你在背后抱怨了。”
      “我说的是实话。”
      几个人说着话,门口又进来两位客人。
      其中一位是顾明修。
      他今日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深色长衫,手里拿着礼帽。与他同行的是一位年长些的男子,似乎也是报馆的熟人。
      方镜月看见他,略微有些意外。
      顾明修显然也看见了她。
      他向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便走了过来。
      “方小姐,又见面了。”
      方镜月站起身,点头道:“顾先生。”
      许知遥看看两人,似乎有些意外。
      “你们认识?”
      “前几日见过一面。”顾明修说。
      方镜月没有多作解释,只问:“顾先生也是报馆的朋友?”
      “算不上朋友。今日是陪一位长辈过来的。”他笑道,“没想到方小姐也在。”
      “我陪知遥来的。”
      “那倒是巧了。”
      顾明修没有再多说,转身与梁绍文打了招呼。几人寒暄过后,他便坐到了另一桌。
      许知遥凑近方镜月,轻声问:“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前几日,他来学校找我。”
      “来学校找你?”
      “嗯。”
      许知遥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几分笑意。
      “我怎么觉得,这位顾先生不像是单纯路过?”
      方镜月端起茶杯。
      “他是不是路过,与我有什么关系?”
      “自然没什么关系。”许知遥笑道,“只是觉得他对你颇有些兴趣。”
      方镜月没有接话。
      她向来不喜欢别人把一件尚未发生的事情说得像是已经有了结果。顾明修是什么心思,她并不想猜,也不愿意因为旁人的几句玩笑便改变自己的态度。
      聚会开始后,梁绍文谈起了近期报刊上的几篇文章。
      一位年轻男子坐在靠窗的位置,听了许久,忽然开口。
      “我倒觉得,眼下报纸上谈论的许多事情,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了。”
      众人朝他看去。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长衫,眉目清瘦,说话时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梁绍文笑着问:“贺先生的意思,是我们写得不够实在?”
      “不是不够实在,是有些文章只顾着谈道理,却很少去看道理之外的人。”年轻男子说,“上海每天有许多人经过报馆门口,有人坐着汽车去饭店吃饭,也有人在街边卖一整天的报纸,到了晚上连一碗热饭都未必吃得上。我们若只在纸上谈论新思想,却从来不去看看他们的日子,写出来的东西又能有什么用?”
      有人点头,也有人不以为然。
      梁绍文问:“那依贺先生看,该怎么写?”
      “先去看,先去听。不要替别人说话,至少先听听他们自己怎么说。”
      他说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方镜月一直安静地听着。
      她并不完全赞同他的话,却觉得其中有些东西值得思量。
      那男子注意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方小姐觉得呢?”
      方镜月微微一怔。
      “我?”
      “方才听许小姐说,您在学校教书,也常替报馆画插图。我想,您大概比我们更常接触普通人。”
      方镜月想了想,说:“我接触的学生,大多是家境还算不错的女孩子。她们的烦恼,未必能代表更多人的生活。不过,我倒觉得,画画与写文章有一点相似。”
      “愿闻其详。”
      “看见什么,便画什么。若是没有真正看见,只凭自己的想象,画出来的东西自然也就不真实。”
      年轻男子听了,点点头。
      “方小姐说得很好。”
      “我只是说自己的想法。”
      “在下贺闻川,方才言语冒失,还请见谅。”
      “方镜月。”
      两人点头致意,没有再多谈。
      许知遥在一旁听着,倒觉得这两个人说话颇有些投缘。
      聚会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期间,贺闻川又谈起了南京的一些事情。他曾在当地一所学校任教,后来因为一些缘故离开,来到上海。他说起学校里的学生,说起街头的工人,也说起一些年轻人正在做的社会调查。
      他的语气始终平静,没有刻意煽动谁,也没有把自己说得多么了不起。
      方镜月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
      她发现贺闻川并不喜欢空谈。他谈到某件事时,总能说出具体的人和地方,甚至记得一个学生曾经说过的话。
      临近散席时,外面终于下起了雨。
      许知遥站在门口,看着雨势,说:“看来我们得再坐一会儿。”
      顾明修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雨伞。
      “方小姐若是不介意,我送你回去。”
      方镜月看了看窗外。
      “谢谢顾先生,不必了。我与知遥一道。”
      顾明修似乎早料到她会这样回答,只笑着说:“那便不打扰了。”
      他没有勉强,将伞交给一旁的侍者,转身与长辈离开。
      许知遥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道:“这位顾先生倒是很有耐心。”
      方镜月说:“他是客气。”
      “你总替别人找理由。”
      “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把每件事都想得复杂。”
      两人等了一阵,雨势渐渐小了。
      贺闻川也准备离开。他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方镜月:“方小姐,方才你说画画要先看见。若有机会,我倒想请你去一个地方看看。”
      “什么地方?”
      “城北有一间女工夜校。白天她们在工厂做事,晚上抽空识字。学校里没有多少像样的画具,但有几个孩子很喜欢画画。”
      方镜月有些意外。
      “她们也学画?”
      “有一个孩子,总拿粉笔在墙上画花。画得不算好,却很认真。”
      方镜月笑了笑。
      “那倒值得去看看。”
      “若方小姐有兴趣,我可以请乔小姐带你过去。她之前去过几次。”
      乔曼青在旁边听见,便说:“我可以陪你去。那边的孩子很喜欢听人讲故事,若你肯教她们画画,她们一定高兴。”
      方镜月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了看许知遥,又看向乔曼青。
      “好。等我安排好学校的事情,再与你们联系。”
      贺闻川点头,没有催促。
      “那我先告辞了。”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
      方镜月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
      许知遥问:“你真要去?”
      “为什么不去?”
      “我只是怕你忙不过来。”
      “若只是去看看,应该不难。”
      许知遥没有再说。
      她忽然觉得,方镜月有时看起来像个不太关心世事的人,整日画画、听戏,偶尔忘记约定,却并不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她只是不愿意把话说得太满。
      回家的路上,雨已经停了。
      方镜月坐在汽车里,想起贺闻川说的那间夜校。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曾喜欢在纸上涂涂画画。那时家里不缺纸笔,父亲还特意请过先生教她。她并不知道,那些连一支完整铅笔都没有的孩子,是怎样学会画画的。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去看一看。
      汽车驶进方家院子时,阿秀已经在门口等候。
      “小姐,您的伞呢?”
      方镜月这才想起来,早晨带出去的伞仍放在餐馆里。
      阿秀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方镜月笑着下车。
      “明日我让司机去取。”
      她回到房间,换下衣裳,拿出小册子。
      今日的事情不少。
      报馆聚会,见到梁绍文、乔曼青、贺闻川,也见到了顾明修。顾明修今日穿了长衫,贺闻川提起城北的女工夜校。
      她将这些一一记下。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又添上一句:
      贺闻川说,画画要先看见。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写完,她合上册子。
      桌上还放着那封南京寄来的信。
      她这几日一直没有再动它。
      信封上的收件地址并不完整,最后几行字似乎被雨水洇过,门牌号有些模糊。她先前看过的内容里提到了沈素心,却没有说清楚收信人究竟是谁。
      她不愿意再凭着自己的好奇心拆看别人的信。
      第二天,她决定去邮局问一问。
      方镜月将信放进抽屉,关上抽屉时,忽然想起今日贺闻川说过的一句话。
      不要替别人说话,至少先听听他们自己怎么说。
      她觉得这句话很好。
      只是她不知道,许多年以后,当自己也有许多话不能说出口时,才会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南京。
      夜已经深了。
      裴南舟坐在书桌前,手边放着一封刚收到的家信。
      信是母亲寄来的,字迹比从前更慢,也更显得拘谨。
      信中说,承安前几日病了一场,已经退烧,只是仍不大肯吃饭。母亲还说,孩子最近常常问起父亲,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裴南舟看完,将信折好,放在桌边。
      他原本答应月底回去,如今手头的工作却还没有结束。
      桌上另有一张便笺,是邮局送来的通知,提醒他此前寄往上海的信件仍有投递问题,收件地址需要进一步核实。
      裴南舟拿起那张便笺,看了许久。
      他记得自己已经重新核对过地址。
      那位故人的旧住处在上海一条已经改过名字的街巷里,早年留下的地址与现在的门牌并不一致。他原以为只要补上街名便能送到,没想到还是出了差错。
      他将便笺放下,准备第二日再去邮局问清楚。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
      裴南舟忽然想起多年前,沈素心也曾因为一封信而等了很久。
      那时他总觉得,信迟些送到也没有关系,许多话当面说更好。
      后来他才知道,有些话若没有及时说出口,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信纸,半晌,才拿起笔。
      这一次,他决定亲自去查清楚收信人的住址。
      上海与南京之间,不过几百里路。
      可一封信走了许多天,仍然没有找到它真正应该去的地方。
      而在上海,方镜月已经开始记住一些原本与自己无关的人和事。
      她还不知道,这些看似寻常的相遇,正在一点一点改变她往后的生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旧友新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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