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美人如月 民国十七年 ...

  •   民国十七年九月十六日,上海。
      方镜月生得极美。
      这件事,从她小时候便是如此。
      她的眉眼生得清秀,鼻梁挺直,唇形纤巧,尤其一双眼睛,清亮得像秋日里的湖水。她不笑时,眉目间有几分清冷;笑起来,却又显出几分少女的明媚。
      小时候,邻居们常拿她打趣,说她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倒像是嫦娥投胎来的。
      那时她还不大懂事,听见别人这样说,便会仰头问母亲:“娘,嫦娥是不是住在月亮上?”
      方母笑着说:“是啊。”
      “那她为什么要来我们家?”
      “兴许是觉得我们家好。”
      方镜月听了,认真地点点头,仿佛当真相信了。
      如今十多年过去,小时候的玩笑早已没人再提。她出落成了大姑娘,在上海女子学校教图画,平日里穿着素雅的旗袍,头发挽得整齐,走在街上,偶尔仍会有人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只是方镜月自己并不大在意这些。
      她觉得,一个人长得好看是父母给的,日子却还得自己过。
      这日上午,她照常去了学校。
      教室里,学生们正在画静物。一只白瓷花瓶里插着几枝桂花,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旧书。方镜月从学生身边走过,停在一个女学生的画架前。
      “这里的花枝太直了。”她说,“你再仔细看看,枝条有些地方是向下垂的,不必每一笔都画得规规矩矩。”
      那女学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拿起铅笔重新修改。
      “方先生,您觉得我画得不好吗?”
      “不是不好,只是太拘谨了。”方镜月笑了笑,“画画和做人一样,不能总想着让每一处都合乎规矩。”
      学生听了,似懂非懂地点头。
      下课以后,几个女学生围到她身边,问她下星期是否还会教静物画。方镜月一一回答,正准备回办公室,其中一个学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方先生,昨天有人在校门外等您。”
      方镜月停下脚步。
      “等我?”
      “是位先生,穿灰色西装,个子很高。他问了您的名字,还问您什么时候下课。”
      “他有没有留下话?”
      “没有。他看见我们出来,便走了。”
      方镜月想了想,仍没有头绪。
      “长什么模样?”
      “年纪不大,戴着金丝眼镜,长得挺好看的。”
      方镜月笑道:“你倒是记得清楚。”
      女学生有些不好意思。
      “是真的很好看。”
      方镜月没有再问,拿起画夹回了办公室。
      她原以为这不过是一件小事,没想到刚走出校门,便看见那辆黑色汽车仍停在路边。
      车旁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顶礼帽,身形挺拔,眉目清朗。看见方镜月出来,他立刻迎了上来。
      “方小姐。”
      方镜月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
      “您是?”
      男人微微一笑,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
      “我姓顾,顾明修。家父与令尊有些生意往来,前几日在方家见过方小姐。”
      方镜月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顾明修,二十六岁,某银行襄理。
      她想起来了。
      前些日子,母亲确实提过顾家,说赵太太有意介绍一位年轻人给她认识。只是她当时并未放在心上,没想到对方竟亲自找到了学校。
      “原来是顾先生。”她客气地说,“失礼了。”
      “方小姐不必客气。前日家母回去后,提起方小姐,说您不仅生得漂亮,还很有自己的主意。我听了,倒有些好奇。”
      方镜月听见这话,微微一笑。
      “顾太太倒是很会夸人。”
      “家母向来不吝惜赞美。”
      “那顾先生今日也是特意来听赞美的?”
      顾明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方小姐说话倒是有趣。”
      “我只是随口一问。”
      “我今日确实是特意来拜访的。”顾明修看了看她手里的画夹,“听说方小姐在学校教图画?”
      “是。”
      “我对绘画不太懂,不过家中有几幅旧画,改日若方小姐有空,倒想请您帮忙看看。”
      “顾先生客气了。若是方便,可以送到学校来。”
      顾明修笑意稍敛。
      他原本以为,以自己的身份和家世,主动前来拜访一位年轻女子,对方多少会有些受宠若惊。可方镜月的态度始终客气而疏离,既没有刻意冷淡,也没有表现出半分亲近。
      这样的分寸,反倒让他更想了解她。
      “方小姐现在要去哪里?”他问,“若是不远,我可以送您一程。”
      “不必了,我还有些事情要办。”
      “那我陪您走一段?”
      方镜月看着他,笑了笑。
      “顾先生,我们似乎还没有熟悉到可以结伴同行的地步。”
      顾明修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方小姐说得有道理,是我唐突了。”
      “顾先生不必介意。”
      她向他道别,转身朝街口走去。
      顾明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过街角,才重新戴上礼帽。
      车里的司机问道:“少爷,还等吗?”
      顾明修坐进车里,笑着说:“走吧。”
      他并没有因为方镜月的拒绝而不快。
      相反,他觉得这位方小姐比母亲描述的更有意思。
      上海的年轻女子不少,家世好的也不少,可像方镜月这样,明明生得极美,却不大把自己的容貌当回事的人,倒不多见。
      他想,往后总还有机会再见。
      方镜月并不知道顾明修心里的打算。
      她去了报馆,把前几日答应许知遥的插图交了过去。
      许知遥正在整理稿件,看见她进门,连忙起身迎接。
      “总算等到你了。画好了?”
      “画好了,你看看。”
      方镜月把画夹打开,将画稿递给她。
      画的是一间旧书铺。窗子半开,书架上堆着许多旧书,门口坐着一位老人,手边放着一只茶盏。画面并不复杂,却有一种安静的意味。
      许知遥看了许久,点头道:“真好。”
      “哪里好?”
      “说不上来。就是看着让人觉得,那间书铺里一定有许多故事。”
      方镜月笑了笑:“那便算画对了。”
      许知遥把画稿收好,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请柬。
      “对了,下星期六,报馆有个小聚会。几个作家和画家都会来,还有几位从南京来的朋友。编辑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一起去。”
      方镜月接过请柬。
      “在哪里?”
      “静安寺附近的一家西餐馆。不会太正式,大家坐下来聊聊天。”
      “我可以去。”
      “那就好。”许知遥笑道,“到时候我来接你。”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回我会提前一天提醒你,免得你忘了。”
      方镜月伸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手背。
      “你怎么总拿这件事取笑我?”
      “我哪里敢?我是怕你忘了我。”
      “你放心,我还记得你。”
      许知遥看着她,笑了起来。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报馆的事情。
      临走时,许知遥忽然问:“对了,前些日子你说收到一封南京来的信,后来怎么样了?”
      方镜月脚步微微一顿。
      “已经交给邮局了。”
      “信里写了什么?”
      “没看清。”
      许知遥看了她一眼,显然不大相信。
      “你会没看清?”
      方镜月没有回答,只笑了笑。
      她确实看过那封信的一部分。
      那几行字,她至今仍记得。尤其是末尾那句,人总不能一辈子停在从前。该往前走的时候,还是要往前走。
      她偶尔会想起那个寄信人的名字。
      裴南舟。
      一个她从未见过,也不知长什么模样的人。
      不过,这件事对她而言终究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她还有画要画,还有学校里的学生,还有家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婚事。
      离开报馆时,许知遥又叮嘱她,下星期六不要忘了聚会。
      方镜月笑着答应。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方母正在客厅里整理账本,看见她进门,便问:“今天顾家那位少爷来学校找你了?”
      方镜月有些意外。
      “母亲怎么知道?”
      “顾太太下午打电话来,说她儿子今日见过你,还夸你落落大方。”
      方镜月忍不住笑了。
      “他倒是很会说话。”
      “你觉得他怎么样?”
      “还好。”
      “什么叫还好?”
      “就是见过一面,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
      方母看着她,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顾家条件不错,他本人也有工作,年纪与你相差不大。若是能多见几次,彼此熟悉起来,也未尝不可。”
      方镜月把画夹放在桌上。
      “母亲,我不是不愿意认识人,只是不想因为别人觉得合适,就一定要去试一试。”
      方母叹了口气。
      “你总要嫁人的。”
      “我知道。”
      “那你总得给自己一个机会。”
      方镜月沉默片刻,说:“等我真的想好了,再说吧。”
      方母没有继续劝她。
      她知道女儿的脾气。方镜月看上去柔和,真正拿定主意时,却不是几句话便能改变的。
      晚饭后,方镜月回到房间。
      桌上的画纸还摊着,窗外有风吹过,桂花的香气淡淡地飘进来。她点亮台灯,准备把白日里没有画完的地方补上。
      刚拿起铅笔,楼下便传来阿秀的声音。
      “小姐,有您的信。”
      方镜月转过身。
      “谁寄来的?”
      阿秀拿着一封信走上楼来。
      “邮差刚送到的,南京寄来的。”
      方镜月接过信封。
      寄件人一栏,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
      裴南舟。
      她看着这个名字,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不是因为认识这个人,而是因为她曾经见过这三个字。
      她放下画笔,走到书桌旁,翻开那本随身带着的小册子。
      很快,她找到了九月十二日那一页。
      上面写着:
      南京来信,寄件人裴南舟。信中有一句话:人总不能一辈子停在从前。
      方镜月看着那行字,慢慢想起那封被她交给邮局的信。
      她原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没想到,信竟又回到了上海。
      她拿起信封,仔细看了看地址。
      这一次,地址似乎写得清楚了。
      方镜月坐下来,拆开信封。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仍旧端正。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这封信并不是写给她的。
      信中提到了一个叫沈素心的女人,也提到一段已经过去多年的旧事。写信的人似乎在劝收信者放下从前,不要因为愧疚而困住自己。
      方镜月读到最后,手指轻轻停在纸边。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上一次看到的那几句话,并不是这封信的全部。
      她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
      这一次,她没有再交给邮局。
      她决定明天亲自去一趟邮局,问清楚这封信究竟应该送到哪里。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高。
      方镜月不知道,在南京的另一端,裴南舟正因为这封信而收到了一封意料之外的回信。
      而上海这边,顾明修也已经开始打听她平日里的行踪。
      一个人还未真正走进她的生活,一个人却已经隔着一封信,留下了些许痕迹。
      方镜月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觉得,这个九月似乎比往年多了几件需要记住的事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美人如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