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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字不忘
民国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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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九月十五日,上海。
这日一早,方镜月起得比平时早些。
昨夜下过一场雨,院子里的桂花被打落了不少,细碎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阿秀拿着竹扫帚,正一点一点地往墙根扫。
方镜月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阿秀,昨天下午是不是有人来过?”
阿秀抬起头:“小姐说的是哪一位?”
“就是来找母亲的那位太太。”
“沈太太?”
“不是她。沈太太前两日来过了。”
阿秀想了想,说:“小姐说的莫不是赵家的太太?昨日午后来的,坐了大半个时辰,还问起小姐的婚事呢。”
方镜月微微皱眉。
她似乎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又似乎不太确定。
“她说了什么?”
“说她娘家有个侄子,在银行里做事,人倒是斯文,年纪也合适。”阿秀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笑,“太太听得很认真,还问了人家的家世。”
方镜月轻轻叹了口气。
“母亲倒是比我着急。”
“太太也是为小姐好。”
“我知道。”
她没有再说下去,转身进了屋。
桌上放着一本小册子,旁边压着一支铅笔。方镜月翻到前一日的那一页,果然看见自己写下了几行字:
赵太太来访,提起婚事。母亲似乎颇有兴趣。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才将册子合上。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把日子分成了两份。一份存在脑子里,另一份存在纸上。前一份偶尔会有缺漏,后一份却总是规规矩矩地留在那里。
她早已习惯了。
只要不是十分要紧的事情,忘了也就忘了。若是重要的,她便记下来。
方镜月换了一件浅青色旗袍,拿起桌上的画夹,准备出门。
今日学校没有她的课,但许知遥前几日托人送来一封信,说报馆副刊有一幅插图需要她帮忙。她答应了,约好上午去一趟。
临出门时,方母从楼上下来,看见她手里的画夹,问道:“又去报馆?”
“是许知遥托我画一幅插图。”
“你们报馆的事情倒是不少。”
方镜月笑道:“总比整日待在家里好。”
方母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替她理了理衣领。
“早些回来,晚上家里有客人。”
“什么客人?”
“你舅母介绍来的那位太太,前几日不是与你说过吗?”
方镜月停了一下。
“母亲,我今晚可以不在家吃饭吗?”
方母有些无奈:“你这孩子,人家专程来家里,你总得露个面。”
“我露面便是了,至于旁的,母亲不要替我答应。”
方母没有再说,只叮嘱她路上小心。
方镜月出了门。
报馆设在福州路附近,楼下是一间印刷铺,门口常年堆着纸张和油墨。她进去时,许知遥正坐在窗边整理稿件,桌上摊着几份刚送来的报纸。
看见方镜月,她立刻招手。
“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又忘了。”
“我若忘了,便不会来了。”
“这倒也是。”许知遥笑着把一张稿纸递给她,“你看看,编辑想在这篇短文旁边配一幅插图,题目是《秋日的旧书铺》。不必画得太复杂,几本书,一扇窗,再有一个人便好。”
方镜月接过稿纸,低头看了一遍。
文章写的是一位老人守着一家旧书铺,店面不大,书却很多。作者并没有刻意渲染,只写老人每天清晨开门,擦拭书架,午后坐在门口晒太阳。偶尔有人进来买书,他便替人找寻。
方镜月看完,问道:“这篇文章是谁写的?”
“新来的投稿人,署名叫秋水。”
“是男子还是女子?”
许知遥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口问问。”
“编辑说是位先生,年纪应该不大,文章写得倒很稳。”
方镜月没有回答,只把稿纸又看了一遍。
她看文字时,常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有些字迹在她眼里,并不只是墨水落在纸上的痕迹。她偶尔会觉得,那些字背后仿佛站着一个人。不是清清楚楚地站在眼前,而是隔着一层薄雾,露出一点轮廓。
她看见这篇文章时,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子。
那女子身形清瘦,头发挽得整齐,眉眼间带着一点倦意。她像是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写字时习惯将手腕微微抬起。
方镜月怔了一会儿。
“怎么了?”许知遥问。
“没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文章不好画?”
“不是。”方镜月把稿纸放回桌上,“我只是觉得,写这篇文章的人,未必是位先生。”
许知遥笑起来:“你又知道了?”
方镜月也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并不是每一次都能看得准。曾有一回,她看见一张陌生人的字条,觉得写字的人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位刚过二十岁的女子。也有几次,她从字里看见的模样,与真正见到的人相差甚远。
所以她从不轻易告诉别人。
若说是猜测,别人未必相信;若说不是猜测,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许知遥见她不愿多谈,便没有追问,只把另一张纸递过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下星期学校里有个小型画展,报馆想派人去看看。你若愿意,可以替我们写几句短评。”
“我只会画画,不大懂写文章。”
“你少谦虚了。上回你写的那篇画论,我还留着呢。”
方镜月摇头:“那是你硬要我写的。”
“我若不催你,你怕是连自己的名字都懒得往报纸上放。”
两人说着话,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唱戏的声音。
原来隔壁茶楼里有人正在清唱,声音不高,却十分清亮。唱的是一段昆曲,曲调婉转,咬字细腻。方镜月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耳听了一会儿。
许知遥见她听得认真,便笑道:“你还是喜欢听戏。”
“喜欢。”
“上次在兰心戏院,你听了一出《牡丹亭》,回来竟把整段唱词都背出来了。我到现在还记得你那副模样。”
方镜月笑了笑。
她确实记得。
不只是那一出戏,许多年前听过的唱段,她也依然记得。哪一句用了什么腔,哪一个字拖得长,哪一处锣鼓先响,她都能说出个大概。
她小时候,母亲曾带她去听过一位名角唱戏。那时她年纪尚小,听完回家,竟能将整段唱词唱出来。家里人都觉得惊奇,后来也渐渐习以为常。
有一次,父亲故意拿了一段从未给她看过的戏文,让她听人念了一遍。她听完,便能从头到尾复述出来,连念错的地方也一并记住了。
父亲当时笑着说,这孩子若是生在戏班里,倒是个好苗子。
她却只喜欢坐在台下听戏。
戏台上的人唱着别人的悲欢,台下的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她觉得那是世上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隔壁茶楼里的唱声渐渐停了。
许知遥看了一眼窗外,说:“我听说下个月梅兰芳先生可能有演出,你若有空,我们一起去。”
“好。”
“这回你可别忘了。”
“我写下来。”
方镜月拿起小册子,在新的一页写下:下月听戏,与知遥同行。
许知遥凑过去看了一眼,笑道:“你现在连和我吃饭都要记下来。”
“要不然你又说我忘了。”
“我可没有怪你的意思。”
“我知道。”
方镜月合上册子,脸上仍带着笑。
午后,她在报馆留了一阵,和编辑商量了插图的尺寸,又将文章带回去细看。临走时,许知遥送她到楼梯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前些日子说收到一封南京来的信,后来怎么样了?”
方镜月脚步微微一顿。
“已经交给邮局了。”
“信里写了什么?”
“没看清。”
许知遥显然不信:“你会没看清?”
方镜月笑而不答。
她确实看过那封信的一部分。那几行字,她至今还记得。尤其是末尾那句话,仿佛有人隔着很远的路,对另一个人说:该往前走的时候,还是要往前走。
她偶尔会想起那个寄信人的名字。
裴南舟。
一个她从未见过,也不知长什么模样的男人。
可这件事并没有在她心里停留太久。她还有画要画,还有学校里的学生,还有家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婚事。
那封信对她而言,不过是日子里一个小小的插曲。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方母果然没有忘记晚上的客人。客厅里摆了茶点,舅母也已经到了,正与那位赵太太说话。方镜月进去问候了几句,便坐在一旁听她们谈论家常。
赵太太果然提起了那位在银行工作的侄子。
“他今年二十五岁,南京人,前两年才到上海来。人很稳重,家里也清白。若是方小姐有空,可以见一见。”
方镜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方母看着她,似乎等她回答。
“太太好意,我心领了。”方镜月说,“只是我眼下还没有考虑这些事。”
赵太太倒也没有不悦,只笑着说:“年轻姑娘,总觉得不着急。等过几年,便知道家里人的心意了。”
方镜月没有接话。
她不喜欢在这样的场合争辩。不是因为她没有自己的想法,而是她知道,有些话说得再多,也未必能让别人明白。
晚饭后,她回到房间。
桌上的画纸还摊着,窗外有风吹过,桂花的香气淡淡地飘进来。她点亮台灯,坐在桌前,拿起铅笔,先在纸上画出旧书铺的窗子。
画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她想起白日里那篇署名秋水的文章。
那个写文章的人,在她脑海里仍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她甚至记得那人写字时的停顿,某个字的末笔微微向上,像是写到那里时,心里有过片刻犹豫。
她放下笔,翻开小册子,在今日的记录后面添了一行:
报馆接了《秋日的旧书铺》插图。文章署名秋水,字迹清秀,像是年轻女子所写。
写完,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几个字:
也许是我看错了。
她把小册子合上,重新拿起画笔。
夜渐渐深了。
南京的信件已经重新寄出,上海的邮路仍在往前延伸。方镜月不知道那封信最终会落到谁手里,也不知道那个叫裴南舟的人,此刻正在做些什么。
她只是画完了那扇旧书铺的窗子,又在窗边添了一个人。
那人没有面目,只留下一道安静的背影。
方镜月看了许久,觉得画得还不够好,便没有落款。
她把画纸放在一旁,熄了灯。
窗外的风吹过桂花树,几片花瓣落在窗台上。
她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