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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日同窗 民国十 ...


  •   民国十七年九月,上海。
      雨停了两日,天气终于放晴。
      方镜月一早便出了门。
      她在上海一所女子学校教图画,每周有四天要去学校上课。学校离方家不算远,坐黄包车约莫二十分钟。平日里天气好的时候,她喜欢自己走一段路,再叫车夫慢慢跟着。
      这日她穿了一件浅青色旗袍,外面罩着一件薄薄的米色开衫,手里提着一个皮质画具箱。
      阿秀站在门口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
      “小姐,今日回来得早些,太太说晚上有客人。”
      方镜月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什么客人?”
      “太太没说,只说是从苏州来的亲戚。”
      “那我知道了。”
      她说完,转身上了车。
      到了学校,正赶上第一堂课。
      教室里坐着二十多个学生,年纪大多在十六七岁。窗户开着,风从院子里的梧桐树间吹进来,带着一点秋日的凉意。
      方镜月将画具放在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静物。”
      她转过身,看着学生们。
      “今天我们不画人物,也不画风景,画桌上的这只花瓶。”
      学生们纷纷抬头。
      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瓶,里面插了几枝刚剪下来的桂花。
      “老师,为什么不画花?”坐在前排的一个女孩问道。
      方镜月笑了笑。
      “花也可以画,不过今天先画瓶子。”
      “瓶子有什么好画的?”
      “你觉得不好画,是因为你还没有认真看它。”
      她走到桌边,将花瓶转了一个方向。
      “同样一只瓶子,从正面看和从侧面看是不一样的。光线落在上面,颜色也会有变化。画画不是把眼睛看到的东西照搬下来,而是要知道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
      几个学生点了点头。
      方镜月拿起画笔,在黑板旁边简单画了几笔。
      她讲课时并不严厉,也不喜欢让学生一味临摹。学生画得不好,她通常不会直接指出哪里错了,而是让她们自己比较,看看与实物之间有什么不同。
      一堂课下来,倒有不少学生愿意围在她身边。
      下课铃响时,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女孩拿着画纸走过来。
      “方老师,您帮我看看。”
      方镜月接过画纸。
      “怎么了?”
      “我总觉得这里不对。”
      她指着瓶口的一处阴影。
      方镜月看了一会儿,说道:“你把光线的方向弄反了。”
      女孩愣了一下。
      “是吗?”
      “你看,窗户在左边,光从左边进来,瓶子的右侧应该更暗一些。你这里却画亮了。”
      女孩仔细看了看,忍不住笑了。
      “我又画错了。”
      “没关系,改过来就好。”
      方镜月将画纸还给她。
      女孩道了谢,抱着画本跑回座位。
      她刚收拾好东西,门外便有人喊她。
      “镜月!”
      方镜月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淡黄色旗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眉眼间带着几分爽朗的笑意。
      “你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肯见我。”
      来人叫许知遥,是方镜月从前的同窗。
      两人早年在女子学校读书时便认识,后来许知遥去了北平住过几年,去年才回到上海。她性子活泼,爱说爱笑,与方镜月恰好相反。
      许知遥走进教室,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张画看了看。
      “你这桂花画得不错。”
      方镜月瞥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欣赏画了?”
      “我一直会,只是从前没告诉你。”
      “那倒是我的不是了。”
      两人说着笑起来。
      许知遥把扇子放在桌上,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中午有空吗?”
      “有两节课,十二点以后便没事了。”
      “那正好,我请你吃饭。”
      方镜月收拾画具。
      “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有事求你。”
      “我就知道。”
      许知遥笑着拍了她一下。
      “你这人真没意思,还没听我说是什么事,就先把我看透了。”
      “你若只是想请我吃饭,何必亲自跑到学校来?”
      许知遥被她说得笑了起来。
      “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有件事想问你。”
      中午,两人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西餐馆。
      餐馆不大,临街的窗边摆着几张桌子,午间客人不多。许知遥点了两份牛排,又要了一壶红茶。
      方镜月翻着菜单,问道:“你刚才说有事,是什么事?”
      许知遥没有马上回答,先看了她一眼。
      「你哥哥最近是不是在替你留意婚事?」
      方镜月抬起头。
      「谁告诉你的?」
      「还能有谁?上回我去你家,碰见你母亲了。」
      「我母亲说什么了?」
      「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想替你看看合适的人家。」
      方镜月将菜单合上。
      「她总爱操心这些事情。」
      “你自己怎么想?”
      “没怎么想。”
      许知遥笑道:“你倒是轻松。”
      方镜月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我又不急。”
      “你不急,你母亲急。前些日子我还听说,有人托媒人往你家递了帖子。”
      “有这回事?”
      “你不知道?”
      方镜月摇摇头。
      “家里的事情,我不大过问。“
      许知遥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呀,有时候真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方镜月不以为意。
      “那也比你强。”
      “我哪里不好?”
      “你操心别人的事情,比操心自己还多。”
      许知遥笑着拿起茶杯,没有再争辩。
      饭菜送上来后,两人说起各自近来的生活。许知遥如今在一家报馆做编辑,工作忙起来时,常常连饭也顾不上吃。她说最近报馆准备开一个新的副刊,想请方镜月画几幅插图。
      “你若愿意,我可以替你问问主编。”
      方镜月有些兴趣。
      “是什么题材?”
      “暂时还没定,可能是一些日常生活的小故事,也可能是时下的新式女子。”
      方镜月想了想。
      “若是有合适的,我可以试试。”
      “那就这么说定了。”
      许知遥说完,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请柬。
      “对了,下星期有一场音乐会,你陪我去吧。”
      方镜月接过请柬看了一眼。
      “在哪里?”
      “大华饭店。”
      “谁办的?”
      “几个留过洋的年轻人,听说请了上海交响乐团的人。”
      方镜月将请柬放在桌上。
      “到时候再说吧。”
      许知遥皱起眉头。
      “你怎么总是到时候再说?”
      “我得先看看学校有没有事情。”
      “你若不去,我可就一个人去了。”
      “那你便去吧。”
      许知遥无奈地摇头。
      “我真拿你没办法。”
      两人吃完饭,已经快到下午上课的时间。
      临分别时,许知遥忽然想起一件事。
      “镜月,你上回是不是又忘了我们的约定?”
      方镜月愣了一下。
      “什么约定?”
      许知遥看着她,笑意淡了些。
      “上个月,我说带你去看新开的书店,你答应了。后来我在门口等了你一个下午,也没等到人。”
      方镜月没有说话。
      她低头想了想,仍然没有想起来。
      “我真的不记得了。”
      许知遥看着她,片刻后说道:“我知道。”
      “你后来怎么没再叫我?”
      “我怕你又忘了。”
      方镜月抬起头。
      许知遥连忙笑了笑。
      “好了,不说这个了。反正书店又不会跑,改日再去就是。”
      方镜月没有接话。
      她并不喜欢别人因为她的记忆问题而小心翼翼。
      可许知遥是她多年的朋友,她知道对方没有恶意。
      两人分开后,方镜月回到学校,继续上下午的课。
      直到傍晚,她才乘车回家。
      车子经过霞飞路时,她看见路边一家新开的花店,门口摆着几盆白色的秋菊。她让车夫停了一下,下车买了一小束。
      回到方家,母亲正坐在客厅里与一位女客人说话。
      见她进门,母亲便招了招手。
      “镜月,过来见过你沈姨。”
      方镜月将花交给阿秀,走上前去。
      “沈姨好。”
      那位沈太太笑着打量她。
      “这就是镜月?果然生得漂亮。”
      方镜月礼貌地笑了笑。
      母亲让她坐下,又问她今天学校里的事情。
      她一一答了。
      聊了一会儿,沈太太忽然说道:“镜月今年二十二了吧?”
      方母点头。
      “是,转眼就这么大了。”
      “我家有个侄子,前些年从日本回来,如今在上海做事。年纪与你相仿,读过书,人也老实。若是你们家不嫌弃,改日可以见见。”
      方母没有立刻答应,只笑着说:“孩子们的事情,还是得看他们自己的意思。”
      方镜月坐在一旁,没有插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等母亲与沈太太说完话,才起身回了房间。
      阿秀正在替她整理书桌。
      “小姐,今天买的花要插在哪里?”
      “放窗台上吧。”
      她换下旗袍,坐到桌前,拿出那本小册子。
      翻开今天的那一页,她写下:
      “九月十三日,晴。
      上午教学生画静物。
      许知遥来学校找我,中午一起吃了饭。
      她说报馆准备开新的副刊,想请我画插图。
      晚上母亲有客人来,说要替我介绍一门亲事。”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又添了一句:
      “许知遥说,我总是忘记与她的约定。”
      她看了看那行字,想了片刻,没有再写。
      窗台上的白菊开得正好。
      她起身把窗户推开一些,晚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桌角放着前两日买回来的散文集。
      方镜月随手翻了几页,忽然看见夹在书中的那张广告纸。她想起自己曾在书店里看过它,却一时记不起那家咖啡馆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再想,将广告纸重新夹好。
      有些事情,记不起来便算了。
      她向来不喜欢为难自己。
      只是她不知道,那封从南京寄来的信,此时已经重新踏上了去上海的路。
      而这一次,它会被送到一个真正应该收到它的人手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旧日同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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