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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京秋雨 民国十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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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九月,南京。
这几日南京的天气不大好。
前一夜下过雨,清早起来,城里的石板路还湿着。秦淮河上的雾气没有散尽,沿岸的柳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几只乌篷船从桥下慢慢划过,船夫撑着竹篙,偶尔与岸边的熟人打声招呼。
裴南舟到办公室时,才刚过八点。
他住在城南一处旧式宅院里,离工作的地方不算远。平日里他不爱坐车,天气好的时候便步行过去,路上经过一家卖豆浆的小摊,总会停下来喝一碗。
摊主姓赵,认识他已有两年。
“裴先生,今天还是老样子?”
“嗯,再加两个烧饼。”
赵老板一边盛豆浆,一边笑着问:“这几日忙不忙?”
“还好。”
“听说最近铁路上又要调人,裴先生是不是也要出去?”
裴南舟接过碗。
“还没定。”
赵老板倒也不追问,低头忙自己的生意去了。
裴南舟在摊边站了一会儿,将豆浆喝完,又把烧饼用纸包好,才往办公室走。
他工作的地方设在一处临街的办公楼里,楼房不算新,门前挂着一块木牌,进门后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办公室里放着几张办公桌,墙上贴着铁路线路图,窗台上摆着两盆长势不大好的兰草。
他负责工程与线路方面的一些事务,平日里需要核对图纸、检查沿线报告,有时也要到外地去查看工程进度。
工作琐碎,却容不得马虎。
裴南舟做事一向仔细。
同事们都知道,他不喜欢别人拖延,也不喜欢在工作上含糊其辞。若是有人把一份报告送到他桌上,他通常不会立刻签字,而是先从头到尾看一遍,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拿笔圈出来,叫人重新核实。
有人私下说他太过认真。
他听见了,也不解释。
上午十点左右,办公室来了一个年轻人,抱着一摞文件站在门口。
“裴先生,昨天送来的那份线路图,您看过了吗?”
裴南舟没有抬头。
“看过了。”
“那边说,若是没有问题,今天就可以送过去。”
“还有两处数据不对。”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纸,递给对方。
“这里和这里,重新核实。没有查清楚之前,不要送。”
年轻人接过纸,低头看了看,有些为难。
“可他们那边催得急。”
“催得急,也不能把错的东西送出去。”
他说得平静,语气里没有责备的意思。
年轻人只好点头。
“我知道了。”
等人出去,裴南舟才将桌上的文件重新整理好。
他做事有个习惯,所有东西都要放在固定的位置。钢笔放在右手边,文件按照轻重缓急分开,抽屉里除了办公用品,便是几本随手翻看的书。
其中一本《新青年》已经有些旧了,书页边缘微微泛黄。
他偶尔会想起自己刚到南京读书时的情形。
那时候,他比现在年轻得多,也比现在锋利。
他曾经以为,只要一个人读过书,见过外面的世界,就应该有勇气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对于那些旧式规矩,他不愿妥协,也不屑解释。
包括自己的婚姻。
午后,雨又下了起来。
裴南舟吃过午饭,回办公室处理积压的公文。临近三点时,邮差送来一叠信件,放在门口的木柜上。
同事帮忙分了分,将其中几封放到他桌上。
有一封是家里寄来的。
信封上的字迹他很熟悉,是母亲写的。
裴南舟拆开信,里面不过几行字。
母亲问他最近身体如何,又说承安近来长高了不少,前些日子在私塾里背了一首诗,先生夸他记性好。
信的最后,母亲提了一句:
“承安前几日问起你,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你忙,等过些日子再回去看看他。”
裴南舟把信读了两遍,没有马上收起来。
他看着窗外的雨。
过了一会儿,才从抽屉里取出信纸,给母亲回信。
他写得不长。
先问了母亲的身体,又嘱咐家里入秋以后早晚凉,叫人把承安的衣裳添厚一些。至于回家的日子,他没有说得太具体,只写了月底若能抽出时间,便回去一趟。
写完后,他将信折好,放进信封。
信封旁边还放着一张小孩子的画。
那是裴承安前些日子寄来的。
画上画着一间屋子,屋顶歪歪扭扭,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高个子的人旁边写了一个字,笔画不太工整,是个“父”字。
裴南舟看了很久。
他与儿子并不亲近。
倒不是不喜欢这个孩子,只是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没有尽到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
承安出生的时候,他在南京。
沈素心临产前,家里曾托人送过几次消息,他只回去了一趟。孩子满月之后,他又回了南京。后来母亲说素心身体不好,他也只是托人送了些药材和钱回去。
沈素心是他的第一任妻子。
两人的婚事,是家里早早定下的。
裴南舟出生在江南一个讲究门第的家庭,父亲是当地颇有声望的乡绅。自幼受的是旧式教育,后来才有机会接触新学。
他读书以后,越来越不喜欢家里那些陈旧的规矩。
尤其是婚姻。
沈素心出嫁那年,还不到十八岁。她生得清秀,性情温顺,缠着一双小脚,不识多少字。裴家上下都说她是个好媳妇,只有裴南舟觉得,这样的婚姻从一开始便不该存在。
婚礼结束后,他几乎没有与她说过几句话。
婚后第三天,他便收拾行李去了南京。
临走时,沈素心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裴南舟问她拿的是什么。
她说是给他准备的几双鞋袜。
他没有接。
“家里都有,不必准备这些。”
沈素心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
她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学业忙完,自然会回来。”
他说完便走了。
后来几年,沈素心偶尔托人往南京送东西。有时是一双新做的鞋,有时是一罐家里腌的酱菜,还有几件他从前喜欢吃的小点心。
裴南舟大多没有收下。
他以为自己已经表达得足够清楚。
直到母亲后来在信里提起,素心一直在学认字。
她请了附近一位女先生,每隔几日便去家里教她读书写字。起初只认得几个简单的字,后来能够慢慢读完一段短文。
裴南舟听过,也没有放在心上。
他那时觉得,既然两个人已经没有多少往来的必要,又何必再费这些工夫。
直到她去世后,他才知道,她曾经写过许多封信。
那些信没有寄出去。
因为她不确定自己写得对不对,也不知道丈夫是否愿意看。
其中有一封,只有短短几句话:
“南舟:
今日先生教我写字,我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我也学会了写你的名字。
从前你说我不识字,我想,往后总能好一些。
若你回来,我念给你听。”
裴南舟是在她的旧木匣里看到这封信的。
那时,信纸已经有些发黄,墨迹也淡了。
他坐在老屋的窗下,手里拿着那张纸,半天没有动。
沈素心去世时,他并没有在她身边。
她生下承安之后,身体一直不好。后来病情反复,家里请了医生,也用了不少药,却始终没有好转。
母亲曾经写信催他回去。
他那时正赶上一项工程收尾,只回信说等忙完这一阵再说。
等他真正回到老家,沈素心已经入土。
母亲没有责怪他,只是把孩子抱到他面前。
承安那时还小,认不得父亲,见到他便躲到祖母身后。
裴南舟伸手想抱,孩子却哭了起来。
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对这个家竟然已经陌生到了这种地步。
后来,他把沈素心留下的东西收了起来。
那本认字册、几封信,还有一枚她平日里常戴的银簪。
他没有把它们扔掉,也没有刻意摆出来。
只是一直留着。
这些年,他很少再谈起自己的婚事。
家里人不是没有劝过。
母亲说,承安渐渐大了,总需要一个人照顾。裴南舟如今也到了该重新成家的年纪,若是遇到合适的姑娘,可以考虑考虑。
他每次都说不急。
起初,他确实不愿意再娶。
后来,随着年纪渐长,他也开始觉得,自己或许应该重新考虑这件事。
只是他心里总有一个模糊的念头。
若是再娶,他希望那个人能够温和一些,性情好一些,最好也能读些书。
有时在街上看见一个眉眼相似的女子,他会不由自主地多看一眼。
等走近了,又会发现并不是。
他知道这样并不好。
沈素心已经不在了。
他不应该拿一个活着的人去与一个故去的人相比。
可有些念头,并不是知道不妥,就能立即放下的。
雨下到傍晚才停。
裴南舟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准备回去时,门外有人喊他。
“裴先生,有您的信。”
他转过身。
邮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裴南舟接过来,先看了一眼寄件地址。
上海。
他在上海认识的人不多,近来与那边也没有什么往来。
信封上附着一张邮局的退回通知。
原来几日前,他替一位旧友寄出的一封信,因为收信地址不够清楚,被邮局误投。后来收信人将信交还邮局,邮局核查无果,只得退回寄件人,请他重新核对。
裴南舟看了一遍。
那封信是替一位已经故去的旧友处理的一件私事。对方生前在上海留下一位故人,临终前曾托他将一封信送过去。
他答应了。
原以为只是举手之劳,没想到地址竟出了差错。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重新检查了一遍。
确实有一处街道名称写得不够清楚。
裴南舟拿起钢笔,在信封背面重新写下正确的地址,又将它交给邮差。
“麻烦再寄一次。”
邮差接过去,点了点头。
“好的,裴先生。”
这件事并没有耽搁他太多时间。
他离开办公室时,天边已经露出一点晚霞。雨后的街道很干净,路边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清脆地响了一下。
裴南舟沿着街道往住处走。
经过一家书店时,他停下来买了一份报纸。
书店老板认得他,笑着问:“裴先生,最近可有新书到?”
“有吗?”
“有几本散文集,还有一本新出的小说,听说卖得不错。”
裴南舟翻了翻书架,最后挑了一本散文集。
老板用纸包好递给他。
“裴先生家里是不是还有个小少爷?”
“嗯。”
“改日带来看看。孩子多读些书,总是好的。”
裴南舟笑了笑。
“他还小。”
他说完,将书夹在臂弯里,继续往前走。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了。
屋里的灯亮着,房东太太在厨房里准备晚饭,见他回来,便问了一句:
“裴先生,今天还要加菜吗?”
“不用,和平日一样就好。”
他把外套挂起来,洗了手,坐到书桌前。
桌上放着母亲寄来的信,还有承安画的那张画。
裴南舟将画拿起来,仔细看了一会儿。
随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干净的信纸,准备给儿子写一封信。
他想了想,落笔写道:
“承安:
前几日收到你的画,画得很好。
父亲近日工作忙,月底若能抽出时间,便回去看你。
你要听祖母的话,好好读书,不必着急,慢慢来。”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又添了一句:
“等我回去,带你去城里买一本新画册。”
写完,他把信折好。
窗外传来几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裴南舟吹灭桌上的一盏灯,起身走到窗前。
南京的秋夜已经有些凉了。
他忽然想起沈素心。
想起她站在院门口送他的那一天,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许多年过去,他仍然记得她当时的样子。
只是有些话,已经没有机会再说了。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书桌旁。
那封重新写过地址的信还放在桌角。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确认没有遗漏,才将它放进待寄的信件里。
他并不知道,这封信曾经被一个上海姑娘拆开看过。
更不知道,那个姑娘曾在自己的小册子里,认真记下了他的名字。
南京的雨停了。
上海的秋天,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