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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海秋日 民国十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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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九月,上海。
秋意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前几日下过一场雨,弄堂里的梧桐叶落了不少,青石板缝里积着水。清早有卖花的姑娘挑着竹篮从街口经过,桂花香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飘进了方家的院子。
方镜月坐在窗前画画。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薄绸旗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鬓边别着一枚珍珠发夹。桌上摊着一本画册,旁边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画的是一枝桂花。
画到第三遍,仍觉得不满意。
画纸上那枝桂花已经有了模样,细枝斜斜伸出,花朵疏密有致,只是她总觉得少了些意思。她用笔尖轻轻点了点纸面,想了片刻,又将画纸抽出来,换了一张新的。
“小姐,您这枝花已经画了三天了。”
阿秀端着刚沏好的茶进来,瞥了一眼桌上的画。
方镜月没有抬头。
“三天怎么了?画不好,十天也得画。”
阿秀笑道:“您倒是有耐心。”
“那是自然。”
她说着,自己也笑了。
方镜月今年二十二岁,在上海女子美术学校教图画,平日里也替几家报刊画些插图。她不算勤奋的人,却很喜欢画画。遇到感兴趣的东西,可以坐上大半日,连饭也顾不上吃;若是没有兴致,便是有人催着,也未必肯动一笔。
她的父亲早年经营布庄,后来又做了些进出口生意,家境在上海算得上殷实。家中还有一个兄长方景明,比她年长七岁,如今帮着父亲打理生意。
父亲常说,镜月从小就有些自己的主意。
小时候如此,长大了也没有改变。
只是她的身体一直不算太好。
八岁那年,她得过一场大病,高烧数日不退,昏睡了好些天。病愈以后,家里人发现她有时会记不住刚发生的事情,偶尔还会把一些旧事记混。
起初,母亲以为只是大病初愈,过些日子便会好。
后来请了几位医生,有人说是病后虚弱,有人说是心神受损,谁也说不出确切的缘由。
这些年,方镜月的身体倒是养好了,记忆方面的问题却一直没有完全消失。
她并非什么都记不住。
有时她记得多年前某个雨天穿过什么颜色的衣裳,却会忘记前一天与朋友约好的时间;有时刚刚交代过阿秀一件事情,转身又要问上一遍。
家里人为此操心,她自己倒看得开。
母亲曾经劝她少出门,免得忘了回家的路。她听了很不高兴,第二天便独自坐车去了苏州。
回来时还给母亲带了一盒糕点。
“您看,我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
母亲拿她没有办法,只好叫她出门时多带些钱,再让司机在约定的地方等着。
后来,医生建议她养成记录的习惯。
于是方镜月开始随身带一本小册子。
每日做过什么,见过什么人,答应过什么事情,她都会记下来。起初常常忘记记录,后来渐渐养成习惯,反倒觉得这本小册子有些用处。
只是她不喜欢别人当着外人的面提起自己的病。
尤其不喜欢别人用怜悯的眼光看她。
“小姐,邮差来了。”
阿秀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几封信和一张报纸。
方镜月没有抬头。
“放桌上吧。”
“有一封是南京寄来的。”
画笔停了一下。
“南京?”
“是。寄件人姓裴。”
方镜月这才转过身。
她家里没有南京的亲戚,平日往来的朋友也大多在上海。这个姓裴的人,她并不认识。
她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
收信人写着方镜月,地址却有些奇怪。
她住在霞飞路附近,信封上写的却是另一条街的门牌号。那地方她倒是知道,离这里不算远,似乎有一户姓方的人家。
“大概送错了。”
她把信翻过来。
寄信人:裴南舟。
下面是一行南京的地址。
字迹端正,笔锋清楚,倒不像是随手写的。
“阿秀,这封信是不是送错了?”
阿秀凑过来看了一眼。
“兴许是邮局弄错了。要不,我让人送回去?”
“不用,等会儿我自己去一趟邮局。”
她将信放在桌角,重新拿起画笔。
可画了没几笔,目光又落到了那封信上。
信封没有封严。
大约是邮递员装信时没有注意,右侧露出一点信纸的边缘。
方镜月本不想多看。
只是那上面恰好有一行字。
她看见了几个字:
“……若是有机会,还是应该当面说清楚。”
她停了停。
这不像是一封公事信。
她将信重新放好,心里却生出一点好奇。
过了一会儿,阿秀出去买东西,屋里安静下来。
方镜月终于放下画笔,拿起那封信。
她原本只想确认一下收信地址,没想到信纸竟从信封里滑了出来。
她犹豫片刻,还是展开看了一眼。
信并不长。
开头没有称呼,只有几句关于近况的话。中间提到一件旧事,似乎是在劝对方不要再为过去的事情自责。
末尾写着:
“人总不能一辈子停在从前。该往前走的时候,还是要往前走。”
落款是裴南舟。
方镜月看完,将信折好。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倒有些意思。
不过,别人的私事终究不该多看。
她把信放回信封,准备下午交给邮局。
午后,方镜月去了附近的邮局。
柜台后的职员看了信封,又翻了翻登记簿。
“方小姐,这封信确实是送错了。我们会核对一下地址,若能查到正确的收信人,便重新投递。”
她点点头,把信交过去。
临走时,职员忽然问:
“您拆开过吗?”
方镜月顿了一下。
“没有。”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心虚。
从邮局出来,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黄包车从身边经过,车夫扯着嗓子招呼客人。马路对面的咖啡馆里,有几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正在谈论最近的时局。
方镜月走得不快。
经过一家书店时,她进去买了一本新出的画册,又顺手挑了一本散文集。
书店老板与她熟识,见她进门,便从柜台后探出头来。
“方小姐,前些日子您订的那本画册到了。”
“是吗?我倒忘了。”
老板笑道:“您上个月才来问过,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方镜月也笑。
“那便是我记性不好,劳烦您替我收着了。”
她接过画册,随手翻了几页。
书页间夹着一张广告纸,印着一家新开的咖啡馆。她看了两眼,觉得位置不错,便顺手放进包里。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晚饭时,兄长方景明也回来了。
他最近忙着布庄的事情,常常很晚才到家。饭桌上,父亲问起生意上的情况,两人说了几句,方镜月便安静地吃饭。
父亲忽然问她:
“你明日是不是要去学校?”
“要去。”
“天气转凉了,叫司机送你。”
“学校离这里不远,我自己坐车就好。”
方景明看了她一眼。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把画具落在了车上。”
“那是上回。”
“上回也是上回。”
方镜月放下筷子。
“哥哥,你能不能不要总拿旧事说?”
方景明笑了笑,没再接话。
父亲倒是替她打了圆场。
“好了,她愿意怎么去就怎么去。让司机跟着便是,别拘着她。”
饭后,方镜月回到房间。
她照例翻开床头的小册子,记录当天的事情。
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
有些事情她记得,有些事情过几日便会模糊。医生曾建议她多做记录,她起初觉得麻烦,后来倒也习惯了。
她写下:
“九月十二日,阴。
上午画桂花,仍不满意。
收到一封寄错的信,南京来的,寄信人裴南舟。
下午送去了邮局。”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
想了一会儿,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字写得倒不错。”
写完,她自己笑了笑。
随后合上册子,将它放回抽屉。
窗外的桂花树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她起身关窗,顺手把桌上的画收起来。那枝画了三遍仍不满意的桂花,她最终没有扔掉,而是夹进了画册里。
第二天还有课。
她得早点睡。
那时的方镜月并不知道,这个叫裴南舟的人,往后会在她的生活里占据怎样的位置。
更不知道,许多年后,她会重新翻出这一天的记录。
而那封原本不该寄到她手里的信,最终也没有被送回它原本应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