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各有难处 民国十七年 ...

  •   民国十七年十月初,上海。
      入了十月,天气明显凉了下来。
      方镜月这日下课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她先去了文具铺,将前几日买的纸笔又添了些,随后提着布袋,往城北走去。
      夜校仍在原来的地方。
      那是一间临街的小屋,白天有人在这里做些零散的活计,到了晚上,便收拾出几张桌子,供附近的女工识字读书。屋子不大,窗户也旧,天冷以后,风从窗框的缝隙里钻进来,坐在靠窗位置的人总要多披一件衣裳。
      方镜月到时,乔曼青已经在里面了。
      “你倒来得早。”
      “今日报馆的事不多。”乔曼青接过她手里的布袋,放在桌边,“周小满刚才还问你什么时候来。”
      话音刚落,一个瘦小的姑娘从里屋探出头来。
      “方先生。”
      方镜月转过身,认出是周小满。
      “今日没有迟到?”
      周小满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我下工早,吃过饭就过来了。”
      她说话时,手里还攥着一张纸。方镜月看见纸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最下面是三个稍微工整些的字:周小满。
      “这是你写的?”
      “嗯。”周小满有些不好意思,“我在家里练了好几遍。写得不好看。”
      方镜月接过来看了看。
      “已经比上次好很多了。”
      周小满听了,眼睛亮了一下。
      “我娘不认得字。我想等学会了,写封信给她。”
      方镜月把纸还给她。
      “那就慢慢学。字写得好不好看是以后的事,先要让自己认得。”
      周小满点点头,将纸仔细折好,收进衣襟里。
      不一会儿,其他人也陆续到了。
      方镜月将带来的纸笔分给大家,又把墨水放在桌子中央。她原本打算教她们画些简单的花草,可周小满却拿着纸问她,能不能再教一教写字。
      “上次不是已经教过了吗?”
      “我怕忘了。”
      方镜月笑了笑。
      “那今日就再写一遍。”
      她搬来一张椅子,坐在周小满身旁,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下她的名字。
      周小满跟着写。
      第一遍,最后一笔还是拖得太长。
      她皱起眉头,正要重新写,方镜月却按住了纸。
      “先别急。”
      “我总写不好。”
      “写字又不是做工,不必赶着交差。”
      旁边几个姑娘听见,忍不住笑了起来。
      屋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方镜月教她们写自己的名字,又教她们画一只简单的茶杯。有人画得歪歪扭扭,有人将杯口画成了圆盘,画完后自己先笑了。乔曼青在一旁帮忙添墨水,偶尔纠正几个字的笔画。
      课上到一半,周小满忽然低下头。
      她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了一小团。
      方镜月看见她的神情,轻声问:“怎么了?”
      周小满摇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先生,我可能不能常来了。”
      “家里有事?”
      “我娘前几日病了。我哥哥说,往后我下工以后,要去帮人洗衣裳,夜里恐怕赶不过来。”
      她说得很轻,像是怕旁边的人听见。
      方镜月没有马上劝她。
      她知道,周小满白天在作坊里做工,晚上还要赶来识字,已经很不容易。若家中确实需要她多挣些钱,她也没有理由让她为了读书而耽误家里的生计。
      “那你先照顾好家里。”方镜月说,“有空的时候再来。”
      周小满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问:“我若是不来了,是不是就学不会了?”
      “怎么会呢?”
      “我怕以后又忘了。”
      方镜月看着她,想了想,将那张写着名字的纸递回去。
      “你可以每天写一遍。不用写很多,写自己的名字就好。等你有空了,再来找我。”
      周小满接过纸,认真地折好。
      “我会写的。”
      那晚下课时,方镜月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她帮着乔曼青把桌椅收好,又将剩下的纸笔放进柜子里。
      乔曼青看着周小满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姑娘,日子都不容易。”
      方镜月点点头。
      “她已经很努力了。”
      “可光有努力,也未必就能事事如愿。”
      方镜月没有回答。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只要肯学,总能学会。
      如今想来,这句话并没有错,却也不是所有事情的答案。
      有些人不是不想往前走,只是生活总有许多事情等着她们先去承担。
      她将柜门关好,回头对乔曼青说:“下次我再来时,多带几本识字的书。她若有空,便可以自己学。”
      乔曼青笑了笑。
      “好。”
      ---
      方家。
      方镜月回到家时,已经过了晚饭的时辰。
      饭厅里只留着一盏灯,方母坐在桌旁等她,见她进来,先问了一句:“今日又去了夜校?”
      “嗯。”
      “天凉了,往后早些回来。”
      方镜月答应了一声,脱下外套,坐到母亲身旁。
      方母替她盛了一碗汤,似乎有话想说,却迟迟没有开口。
      方镜月看出来了。
      “母亲,是不是家里又有事情?”
      方母的手停了一下。
      “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父亲和你哥哥这两日商量着,想把城南那间铺面盘出去。”
      方镜月抬起头。
      那间铺子是方家早些年置办的,位置虽不算最繁华,却经营多年,平日里也有些收益。
      “要卖吗?”
      “还没定。你父亲舍不得,毕竟是家里做了许多年的产业。可如今货款收不回来,仓库里的货又压着,若再不想办法,手头只会越来越紧。”
      方母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你父亲这几日睡得不好。”
      方镜月握着汤匙,没有说话。
      她并不十分懂得生意上的事情,却知道父亲不会轻易舍弃那间铺子。那不仅是一处产业,也是方家这些年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家业。
      “哥哥怎么说?”
      “你哥哥觉得该盘出去。他说与其守着铺子继续亏钱,不如先把眼前的账理清楚。”
      方镜月想了想。
      “哥哥说得也有道理。”
      方母看了她一眼,笑得有些无奈。
      “你倒是站在你哥哥那边。”
      “我不是站在哪一边。”方镜月说,“只是若那间铺子已经不能赚钱,留着也未必就是好事。”
      方母没有再说什么。
      她替女儿夹了一筷子菜,过了一会儿才道:“你父亲总觉得,家里的事不该让你操心。可你如今也大了,有些事情迟早要知道。”
      方镜月点点头。
      “我知道。”
      她没有说自己不怕家里日子变得清苦,也没有再说那些安慰父母的话。
      有些事情,安慰并不能改变什么。
      她只想等父亲和哥哥商量出结果后,看看自己能做些什么。
      饭后,她回到房里,桌上放着阿秀替她收好的几封信。
      最上面的一封,寄自南京。
      方镜月看见信封上的字,停了一下。
      她拆开信,慢慢读起来。
      裴南舟的字迹一如往常,端正而清楚。他先问候了她的近况,又提到她在夜校教女工识字的事。
      读到中间,她看见这样一段:
      “你信中提到的周姑娘,想来是个有心气的人。只是人这一生,常常不只由自己做主。若她暂时不能去夜校,也不必因此觉得可惜。能在忙碌的日子里记住自己的名字,已经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方镜月读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
      他竟然还记得周小满。
      信的后面,他又写道:
      “家中近日来信,说承安前些日子问我,是否还记得答应带他去买画册。我已经给他写了信,也打算月底回去一趟。孩子有时记性很好,答应过他的事情,若是忘了,他会记很久。”
      方镜月将这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原来他有一个儿子。
      她并没有觉得意外,只是此前裴南舟从未主动提起。如今他写得很自然,仿佛这本就是他生活中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她想起自己在信中说过,别人的难处也值得记一记。
      或许对于裴南舟来说,那个孩子便是他不能忘记的事情。
      她继续往下读。
      信末,他写道:
      “你说,若能记住别人曾经说过的话,便不该只记住那些好听的。我想,这句话也适用于自己。答应过别人的事,若有能力做到,便不该轻易忘记。”
      方镜月把信纸放在桌上。
      窗外已经很静了。
      她没有马上回信,而是先拿出小册子,在今日的记录后面添了一行:
      “裴先生有一个七岁的儿子,名叫承安。”
      写完后,她看了片刻,又在旁边补了一句:
      “月底要回家看他。”
      她合上小册子,重新取出信纸。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写许多话,只简单问候了裴承安的身体,又说自己觉得孩子能记住父亲答应过的事情,是一件很好的事。
      写到最后,她停了停,添上一句:
      “裴先生,孩子记得的事情,有时比大人想象的多。您答应他的画册,还是不要忘了。”
      写完,她自己先笑了。
      她将信折好,放进信封。
      灯火下,信封上的南京二字清晰可见。
      她不知道裴南舟读到这句话时,会不会也笑一笑。
      但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比前些日子更了解这个人了一点。
      ---
      南京。
      裴南舟收到方镜月回信时,已是十月的第二天。
      那天他刚从外面回来,外套上还沾着些许雨水。办公室里只剩下几个人,桌上放着尚未处理完的文件。
      他拆开信,先看见她问候承安的几句话。
      读到最后那句“还是不要忘了”,他忍不住笑了笑。
      笑意很浅,很快便收了回去。
      他将信放进抽屉,随后取出日历,查看月底的工作安排。
      有两件事情需要提前处理,若能与同事调换一下,倒也不是不能成行。
      他在日历上圈出了一天。
      随后,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下:
      “回家。”
      写完以后,他又想起母亲信里提到的画册,便在下班前绕去了一趟书店。
      店里的画册摆了满满一架。
      他挑了几本,翻看其中的图画,最后选了一本图样简单、纸张厚实的。掌柜将书包好,他接过来,放进公文袋里。
      走出书店时,天已经暗了。
      街上的行人撑起雨伞,车马从路边经过,溅起细小的水花。
      裴南舟将公文袋往怀里收了收,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想到,一本答应带给孩子的画册,竟让他这样认真地挑了许久。
      也没有想到,远在上海的一个人,会记得他信中随口提起的这件小事。
      有些事情,原本不必说得太多。
      有人记得,便已经很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各有难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