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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归家的路 民国十七年 ...

  •   民国十七年十月五日,南京。
      裴南舟回家的那日,天气难得晴朗。
      早晨出门时,母亲便差人来信,说承安一早就起来了,吃过饭后一直在院子里等着。信末还特意添了一句:“你若今日不回来,我怕他又要失望。”
      裴南舟看完,将信收进公文袋。
      他原本打算前一日便回来,只是铁路局临时有事,几份文件需要他亲自处理,终究耽搁了一天。
      从车站出来,他没有让家里派车,只在路边雇了一辆人力车。走到半路,想起承安还等着那本画册,便让车夫在一家书店门前停下。
      他从公文袋里取出那本已经包好的画册,检查了一遍,确认书角没有压坏,才重新放回去。
      抵达裴家时,院门半开着。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听见门外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站起身。
      “父亲。”
      裴南舟停下脚步。
      “承安。”
      孩子没有立刻跑过来,只站在那里看着他。
      裴南舟走过去,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祖母说你前些日子病了,现在好了?”
      “好了。”
      “还咳嗽吗?”
      “不咳了。”
      裴南舟点点头,从公文袋里拿出画册。
      “你上回说想要这个。”
      承安看见画册,眼睛亮了亮,却没有马上接。他先看了看父亲,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自己一直等着的东西。
      “是给我的吗?”
      “答应你的,自然是给你的。”
      孩子这才伸手接过去。
      他把画册抱在怀里,翻开第一页,里面是一幅画着小船和树木的图。画得并不复杂,线条清楚,颜色也很柔和。
      “这是船吗?”
      “是。你若喜欢,以后也可以自己画。”
      承安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裴南舟站在一旁,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孩子忽然问:“父亲,这次能住几日?”
      裴南舟看着他。
      “我明日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后日再回局里。”
      “那就是两日?”
      “差不多。”
      承安点点头,重新低头看画册。
      这时,母亲从屋里出来。
      “你总算回来了。一路上累不累?”
      “不累。”
      母亲看了一眼承安手里的画册,笑道:“这孩子惦记了好些日子。昨日还问我,你是不是忘了。”
      裴南舟没有解释,只道:“是我回来晚了。”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午饭时,承安坐在祖母身边,话比平日多了些。他说学堂里新来了一个先生,又说前几日同院子里的孩子玩,谁不小心把风筝挂在了树上。
      裴南舟一边吃饭,一边听着。
      孩子说得快,偶尔前后颠倒,他也没有打断,只在听不明白时问上一句。
      “后来呢?”
      “后来祖父让人拿竹竿取下来了。”
      “没有摔坏?”
      “没有,就是线断了。”
      裴南舟笑了笑。
      “下次放风筝,离树远些。”
      承安点点头。
      饭后,母亲让孩子去午睡,自己留下来与裴南舟说话。
      “承安近来懂事了许多。”她说,“只是有时还是会问起他母亲。”
      裴南舟端着茶,没出声。
      “前些日子,他翻出素心留下的旧东西,问我那只木匣是不是他娘的。我告诉他,是他娘从前用过的。他便抱着匣子看了好一会儿。”
      母亲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些。
      “孩子还小,有些事情未必明白。你若有空,也该多陪陪他。”
      “我知道。”
      “我不是怪你。你在外头做事,家里也明白。只是承安到底是你的孩子。”
      裴南舟放下茶盏。
      “往后我会多回来。”
      母亲点点头,没有再劝。
      午后,裴南舟去了沈素心生前住过的那间屋子。
      屋子一直收拾得很干净,窗边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有针线笸箩,还有几本旧书。那只木匣仍在原处,母亲没有动过。
      他打开匣子。
      里面放着几件旧物,一方帕子,一支银簪,还有一本薄薄的认字册。
      他将认字册拿出来,翻到中间。
      纸页有些泛黄,字迹也不算工整。沈素心的名字写了许多遍,有几页上还夹着她练习写的“南舟”二字。
      裴南舟看了很久。
      他记得自己曾经嫌她写字慢,嫌她说话不清楚,嫌她不懂外面的新鲜事。那时他总觉得两个人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却没有想过,她也许只是没有机会走到他身边。
      他将认字册放回木匣,合上盖子。
      屋子里很安静。
      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传来承安翻动画册的声音。
      裴南舟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
      上海。
      十月六日,方家城南的铺面终于有了买主。
      买主是个做绸布生意的商人,早些年便留意过这处铺子。方父原本不愿意卖,几次谈下来,仍觉得对方出的价钱低了些。
      方景明却认为,如今最要紧的是尽快回笼资金。铺子若继续留着,每月还要支出人手和租赁、修缮等费用,眼下并不划算。
      父子两人谈了几日,最后还是方父松了口。
      签字那天,方镜月也去了。
      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伙计将柜台上的东西一件件搬出来。墙上挂着的旧招牌被取下时,木头与墙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响。
      方父站在柜台旁,手里拿着那串钥匙。
      “这铺子是你祖父那一辈留下来的。”他对方景明说,“从前家里刚有些起色时,便是在这里做生意。”
      方景明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亲舍不得。
      “卖了也好。”方父过了片刻,又道,“留着它,若是让它亏下去,反倒对不起当年置办它的人。”
      方镜月走到父亲身边。
      “爹,往后我们还会有别的铺子。”
      方父笑了笑。
      “哪有那么容易。”
      “慢慢来就是了。”
      方父看着女儿,没再说话,只将钥匙交给了买主。
      那一刻,方镜月忽然觉得,父亲似乎比前些日子苍老了一些。
      回去的路上,方景明告诉她,卖铺子的钱会先用来偿还一部分欠款,剩下的留作周转。至于仓库里的货,还得再想办法处理。
      “哥哥,若是有些货实在卖不出去,可以考虑改些样式,或者拆开零卖。”方镜月说,“我在报馆见过一些新式商号的广告,他们卖东西,未必都是整匹整匹地卖。”
      方景明侧过头。
      “你是说,做成小件?”
      “我也只是随口一说。具体怎么做,还要看货物本身。”
      方景明想了想。
      “倒也不是不能试试。”
      兄妹俩走过一条街,前面有一家新开的百货店,橱窗里摆着手帕、围巾和一些小件布料,旁边还放着印刷精美的商品说明。
      方镜月停下来多看了一眼。
      “这些东西若是画得好看,或许更容易卖。”
      方景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你倒是可以替家里画几张样图。”
      方镜月笑了。
      “那我可要收工钱。”
      “自然。”
      两人都笑了起来。
      这几日以来,方家难得有了些轻松的气氛。
      回到家后,方镜月便找出纸笔,照着仓库里现有的布料,画了几张小幅的图样。她没有学过商用广告设计,只是把颜色、纹样和用途简单地画在纸上,再写几句说明。
      方景明拿去给父亲看。
      方父看了半晌,说:“先试试吧。若有人肯买,再多做一些。”
      方镜月点点头。
      她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大办法,也未必能卖出去多少,却至少是眼下可以尝试的一条路。
      ---
      十月七日,上海。
      方镜月收到裴南舟的信时,正坐在报馆里整理插图。
      信封上的字迹一如往常。
      她拆开信,发现这次的信比前几封略长。
      裴南舟告诉她,自己已经回家看过承安,孩子收到了画册,很喜欢。他还写到,承安问他,画册里的小船能不能画得更大一些。
      信中没有提起沈素心,只说孩子近来长高了些,学堂里的功课也比从前认真。
      读到末尾时,方镜月看见一句:
      “回家以后,才发现孩子记得的事情比我想象中多。我答应过他的画册,他记了许久。我想,往后不该再让他等得太久。”
      方镜月读完,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
      许知遥从外面进来,看见她手边的信封。
      “又是南京来的?”
      方镜月抬起头。
      “嗯。”
      “你们倒是常通信。”
      方镜月没有否认,只把信纸折好。
      许知遥笑道:“我倒有些好奇,这位裴先生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你这么认真地回信。”
      “不过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能让你记住这么多事情?”
      方镜月想了想。
      “他写信很认真。”
      许知遥没有继续打趣,只把手里的一份稿件递给她。
      “报馆这边有个新活计。城里一家新开的商号想做几张商品插图,问我们能不能找人画。报酬不算高,但可以试试。”
      方镜月接过稿件。
      “画什么?”
      “布料、手帕,还有几样日用的小东西。你若有兴趣,我替你问问。”
      方镜月翻了几页,发现上面列着商品名称和大致要求。
      她想起方家仓库里那些积压的布料。
      “我愿意试试。”
      许知遥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也想替家里找些销路?”
      方镜月笑了笑。
      “若能顺便帮上忙,自然更好。”
      许知遥没有多问,只说:“那我明日把商号的地址给你。”
      方镜月收好稿件。
      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纸上的图样显出浅浅的纹路。
      她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先画了一只手帕。
      画到一半时,她忽然想起裴南舟信中提到的那本画册。
      她不知道承安会不会也喜欢画画。
      如果有机会,她倒想看看那个孩子画出来的小船是什么模样。
      她将铅笔放下,在画纸旁边写了几行字,随后重新拿起来,继续描绘那只手帕的边角。
      远在南京的裴南舟,或许正陪着孩子翻看画册。
      而她仍在上海,为一张尚未完成的图样斟酌颜色。
      两个人的日子各自向前。
      没有谁特意等待谁。
      只是偶尔,在一封信里,在一句寻常的话中,他们会想起远方还有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归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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