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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99章 最后一台 2031 ...

  •   2031 年,他四十六岁。

      那年春天,他修了一台机子。

      一台笔记本,2010 年的,开机黑屏。

      “周师傅,这机子,能修吗?”

      “我看看。”

      拆开,清了灰,换了硅脂,插了内存。

      还是黑屏。

      “那不行了?”

      “不是不行。” 他说,“我再看看。”

      那天,他从下午两点,修到晚上八点。

      六个钟头。

      “周哥,歇会儿?”

      “不歇。”

      “为啥?”

      “因为我想修好它。”

      “为啥一定要修好?”

      “因为这机子,是人家爹的。”

      “人家爹?”

      “客人说,这机子是他爹留下的,里头有他爹做的表格。”

      “表格?”

      “他爹是个会计。” 周建国说,“记了二十年账。”

      那天晚上八点,机子开了。

      “开了!”

      “开了。”

      “哪儿坏了?”

      “显卡虚焊。”

      “虚焊?”

      “焊点断了。” 他说,“我补了。”

      “补了六个钟头?”

      “六个钟头。”

      客人来了,给了三百。

      “不用三百。”

      “要的。” 客人说,“六个钟头,三百不多。”

      那天夜里,他坐在店里,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斑了。

      指关节,粗了。

      “咋了?”

      “没事。”

      “周哥,你手咋了?”

      “手不如以前了。”

      “啥意思?”

      “意思是,我今天修六个钟头,明天就修不动了。”

      第二天,他找小六。

      “小六。”

      “周哥。”

      “从今天起,店里修东西,你来。”

      “你不修了?”

      “我修。” 他说,“我修简单的,难的你来。”

      “为啥?”

      “因为我手慢了。”

      “慢不能修?”

      “能修,可慢了会出错。” 周建国说,“出错,赔的是人家。”

      “那我要是出错呢?”

      “你出错,我兜着。”

      那天,他把工具交了一半。

      一半留,一半给。

      “为啥留一半?”

      “因为我还得干。”

      “干啥?”

      “干看着。”

      那年七月,来了一个人。

      二十六岁,在县里开手机店,姓周,跟他一个姓。

      “周老板。”

      “你是?”

      “我叫周志强。”

      “你来找我干啥?”

      “我想跟你学。”

      “学啥?”

      “学怎么开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不是学的。”

      “那是啥?”

      “是熬的。” 周建国说,“熬一天,算一天。”

      “那我熬。”

      “你先熬一年。”

      “一年我干什么?”

      “擦机子。”

      “擦一年?”

      “擦一年。” 他说,“擦到螺丝上没灰。”

      那年夏天,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一直抖,是修细活的时候抖。

      抖的时候,他停一下,等手稳。

      小六看见了。

      “周哥,你手抖?”

      “抖。”

      “多久了?”

      “半年。”

      “去看过吗?”

      “看过。”

      “医生咋说?”

      “说没事,就是老了。”

      他不服。

      “咋不服?”

      “我四十六,不该老。”

      “该老。” 小六说,“四十六,干了三十年细活。”

      那天,他自己修了一台机子。

      修完,他把螺丝刀放下,看了看手。

      然后他拿了一张纸,把螺丝刀的握法画下来。

      “画给谁?”

      “画给你。”

      纸上画了三样。

      第一样,螺丝刀怎么握。

      第二样,力气从哪儿出。

      第三样,什么时候停。

      “为啥要画?”

      “因为我说不清楚。” 周建国说,“我说一百遍,你记不住。画一张,你天天看。”

      九月,来了一个客人,修一台打印机。

      小六上手,修了两个钟头,没好。

      “周哥,你来看看。”

      “我不看。”

      “为啥?”

      “因为你自己能修。”

      “我修不好。”

      “修不好就再修。” 他说,“修到好为止。”

      小六修了四个钟头。

      修好了。

      “哪儿坏了?”

      “进纸轮。”

      “为啥两个钟头没找到?”

      “因为我看的是主板。” 他说,“我以为是主板。”

      “这就是经验。” 周建国说,“经验不是知道答案,是先看哪儿。”

      十月,他给周志强讲了一次课。

      “讲啥?”

      “讲慢。”

      “慢有啥好讲?”

      “慢是手艺的根。” 他说,“你快,别人也快,你就没有区别。你慢,你就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慢能挣钱吗?”

      “能。”

      “咋挣?”

      “慢的活,别人不敢接,你敢接。” 他说,“接一次,人家记你一辈子。”

      十二月,他做了决定。

      “啥决定?”

      “从明年起,我不修机子了。”

      “那你干啥?”

      “看店。”

      “看店?”

      “看店,教人,记账。”

      “你不修,手痒吗?”

      “痒。”

      “那咋办?”

      “痒的时候,我擦鼻子。”

      “擦机子不抖。”

      他说:“擦机子,用的是整只手。”

      那年秋天,他还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修过的机子,记了一个数。

      “多少台?”

      “三千四百二十七台。”

      “你数过?”

      “我记过。” 他说,“每一本账上都有。”

      他把这个数,写在了一张纸上。

      “写这个干啥?”

      “给我自己看。”

      “看了有啥用?”

      “看看我这三十年,都干了啥。”

      纸上还写了一行。

      “一行啥?”

      “三千四百二十七台,四千多个人。”

      “为啥人多?”

      “因为一台机子,可能是一家人的。”

      他把这张纸,夹在第三十四本账里。

      “留着干啥?”

      “以后有人问,我就拿出来。”

      十二月三十一号,他坐在店里,写年终。

      “写啥?”

      “写这一年干了啥。”

      “干了啥?”

      “修了三百一十台,教了两个徒弟,走了两个人。”

      他写到最后,停了一下。

      然后添了一句。

      这一句是:“我今年四十六,手慢了,心没慢。”

      写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干啥?”

      “看街上。”

      “街上有人吗?”

      “有一个娃在滚铁环。”

      那娃滚倒了,捡起来,再滚。

      他站在门口,看了十分钟。

      小六出来问:“周哥,你看啥?”

      “我看那个娃。”

      “看啥?”

      “看他不怕倒。”

      小六说:“倒了就捡。”

      那年冬天,他还去了趟县里。

      “干啥?”

      “看小六那家店。”

      “咋样?”

      “比我这店大,比我这店亮。”

      “你心里啥感觉?”

      “没啥感觉。”

      “真的?”

      “真的。” 他说,“因为我这店是我的,他那店是他的。”

      他从县里回来,坐在店里,喝了一杯水。

      然后他拿起螺丝刀,擦了一遍。

      擦完,他放回去。

      放回去的时候,他摆正了。

      摆正了,他看了一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第99章 最后一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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