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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100章 铁环滚过夏天 2032 ...

  •   2032 年夏天,周望十一岁。

      那年夏天特别热。

      “爹。”

      “嗯。”

      “我们去滚铁环。”

      “你不是在县里念书吗?”

      “放暑假了。”

      “滚哪一段?”

      “整条街。”

      那天下午,太阳落下去一半。

      两个铁环,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是 1998 铜的,铁的,有点锈。

      小的那个,是 2027 年买的,十块钱。

      “你先。”

      “我先。”

      周望推了一下。

      铁环滚出去,二十米,倒了。

      “倒了。”

      “捡起来。”

      捡起来,再推。

      推了四十米,倒了。

      “又倒了。”

      “再推。”

      那天,他们从东头推到西头。

      四百米。

      推了半个钟头。

      “爹,我推倒了。”

      “推到了。”

      “你十三岁那年,也推倒了?”

      “也推到了。”

      “你推了多久?”

      “一个夏天。”

      “我推了半个钟头。”

      “因为你有人教。”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街边。

      “爹。”

      “嗯。”

      “你这辈子,干了几件事?”

      “一件。”

      “一件?”

      “一件。” 周建国说,“修东西。”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

      “为啥?”

      “因为我干这件事,有三十四年。”

      “三十四年,长不长?”

      “长。”

      “那你觉得值吗?”

      “值。”

      “为啥值?”

      “因为每天早上,有人来敲门。”

      那天夜里,他把那个旧铁环拿出来。

      “这个,给你。”

      “给我?”

      “给你。” 他说,“1998 年的。”

      “那你自己呢?”

      “我不要了。”

      “为啥?”

      “因为我推不动了。”

      周望接过铁环。

      铁的,凉的。

      “爹。”

      “嗯。”

      “这个铁环,滚过多少年?”

      “三十四年。”

      “三十四年,它滚过多少路?”

      “不知道。” 周建国说,“反正比我走的路多。”

      那年八月,是开店三十四年。

      他没有算。

      他只是每天早上七点半,拉开门。

      门口的地,扫得干净。

      店里三台旧机子,一台是 1998 年的。

      柜子底下,压着一台 586。

      墙上挂着:铁环,证书,剪报,“此机已有人坐” 的纸条。

      账本三十四本,摞在一起,一米二。

      “周哥。”

      “嗯。”

      “你还干几年?”

      “干到干不动。”

      “干不动是啥时候?”

      “就是有一天,我拿不动螺丝刀。”

      “那以后呢?”

      “以后你干。”

      “我干到啥时候?”

      “干到你拿不动。”

      那天,太阳很好。

      一个娃进来,七八岁。

      “爷爷,你这儿修东西吗?”

      “修。”

      “我这个东西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铁环。

      “这咋坏了?”

      “它不圆了。”

      周建国接过铁环,看了看。

      “这不叫坏。”

      “那叫啥?”

      “叫歪了。”

      “歪了能修吗?”

      “能。”

      他拿出钳子,一点一点掰。

      掰了十分钟。

      “好了。”

      “圆了!”

      “圆了。”

      “多少钱?”

      “不要钱。”

      “为啥不要?”

      “因为这不是修。” 他说,“这是把它掰回来。”

      娃拿着铁环,跑出去了。

      跑到街上,推了一下。

      铁环滚出去,滚得很直。

      “爷爷!它走了!”

      周建国站在门口,看着。

      看着那个铁环,从东头滚到西头。

      夏天的太阳,照在街上。

      街很长。

      铁环一直滚。

      那年夏天,还有一件事。

      老熊死了。

      “啥时候?”

      “七月。”

      “咋死的?”

      “睡觉的时候,没醒。”

      “他多大?”

      “七十四。” 周建国说,“1958 年的。”

      “他收废品,收了五十多年。”

      老熊的东西,他儿子来处理。

      一堆废品,两间屋。

      “周老板,这些东西,你看着有用就拿。”

      “我拿一样。”

      “啥?”

      “他那个收音机。”

      “那个不能用了。”

      “我知道。” 他说,“我留着。”

      那天,他把收音机带回店里,放在柜子边上。

      “放着。”

      “为啥放这个?”

      “因为它响过一次。” 他说,“那一次,是网上第一单。”

      那年八月,账本第三十四本。

      他在首页写:“2032 年 8 月,店三十四年。”

      底下写:“今年走了两个人,来了一个。”

      走的两个人,是去县里干的。

      来的一个,是周志强。

      他写完了,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添了一句。

      这一句是:人走,不算散。人忘了,才算散。

      九月,周望开学,回了县里。

      走之前,他问了一句话。

      “爹,我以后要是回来,这店还在吗?”

      “在。”

      “你保证?”

      “我保证。”

      “为啥保证?”

      “因为有人在。”

      十月,他把那张纸贴在了墙上。

      哪张纸?

      画螺丝刀的那张。

      “为啥贴墙上?”

      “因为小六天天看。”

      十一月,一个小学校长来。

      “周老板,我们学校想请你讲一课。”

      “讲啥?”

      “讲你干活。”

      “我不会讲。”

      “你就讲你干活。”

      那天,他站在讲台上,讲了十分钟。

      他只讲了一句话。

      “啥话?”

      “我干的活,是别人坏了以后,来找我。”

      底下没人笑。

      然后有人鼓掌。

      掌声不长,可很实。

      那年秋天,他收到一封信。

      “谁寄的?”

      “一个不认识的人。”

      “信里写啥?”

      “写:我在网上看见你修东西,我把我爹的机子寄来了。”

      机子寄到,是一台 2003 年的台式。

      机子很脏,灰厚。

      他擦了三天。

      擦了以后,他插电。

      亮了。

      他打电话给那人。

      “机子亮了。”

      “亮了?”

      “亮了。”

      “能用吗?”

      “能用。”

      “那我不取了,就放你那儿。”

      “为啥?”

      “因为我爹的机子,在你这儿亮着,我心里踏实。”

      从那以后,那台机子就摆在店里靠门最亮的那张桌子上。

      一直开着。

      “为啥一直开?”

      “因为有人在等它亮。”

      那年冬天,一个老人在店门口站了很久。

      “进来吧。”

      “我不买东西。”

      “那进来坐。”

      他坐下,说:“我老伴走之前,让我来看看你这店。”

      “为啥?”

      “因为她说,你在这儿三十四年,没关过门。”

      “关过一天。”

      老人说:“她说你这个人,靠谱。”

      “啥叫靠谱?”

      “就是说了就做,做了就算。”

      “我没那么厉害。”

      “她说你有。” 老人说,“她一辈子没见过一个店,开三十四年不换地方。”

      “换过。”

      “换过也是这儿。”

      那天,两个人在店里坐了一个钟头。

      老人走了以后,他把门口的地扫了一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第100章 铁环滚过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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