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第98章 十岁 2030 ...
-
2030 年秋天,周望十岁,上四年级。
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
题目:《我的十年》。
周望回家,写了两个钟头。
写了六百多字。
“爹,我念给你听。”
“念。”
“我今年十岁。”
“我出生的时候,我爹三十一。”
“我爹开一个店,修电脑。”
“我三岁的时候,我爹给我做了一个铁环。”
“我五岁的时候,我奶奶教我缝扣子。”
“我六岁的时候,我爷爷住院,我爹哭了。”
“我七岁的时候,我写作文《我的爸爸》,老师说我写得好。”
“我八岁的时候,我爹把店交给了小六叔。”
“我九岁的时候,我奶奶搬了新家。”
“我十岁的时候,我想去县里念书。”
念完,周建国没说话。
“爹。”
“嗯。”
“写得不好?”
“写得好。”
“那你为啥不说话?”
“我在想一件事。”
“啥事?”
“我在想,你去县里念书,就走了。”
“走了,我还能回来。”
“能。”
“那你为啥不说话?”
“因为我舍不得。”
那天晚上,苏晚晴问他。
“他要去县里?”
“他想去。”
“你同意?”
“同意。”
“为啥?”
“因为他想出去。”
“那你呢?”
“我在这儿。”
县里的中学,要考试。
“考不上呢?”
“考不上就在镇上念。”
“考上了呢?”
“考上了就去。”
“去了谁照顾他?”
“住校。” 周建国说,“一个月回来一次。”
“一个月?”
“一个月。”
苏晚晴不说话。
“你不愿意?”
“我愿意。” 她说,“我就是怕他一个人。”
“他不是一个人。” 周建国说,“他有同学,有老师。”
“可他没有家里人。”
“他有。” 他说,“他回来,我们就在。”
那年十一月,周望考了。
考完,他问:“爹,我考得咋样?”
“不知道。”
“你猜?”
“我不猜。”
“为啥?”
“因为猜了,你会信。”
成绩出来那天,是十二月。
“爹!我考上了!”
“考上了。”
“第几名?”
“第十九名。”
“第十九名,好吗?”
“好。” 周建国说,“全县第十九。”
那天,一家人吃了饭。
“望儿。”
“嗯。”
“你去县里,有三件事。”
“你说。”
“第一,钱要记账。”
“记啥账?”
“记你每个月花多少。” 周建国说,“记了,你就知道钱是啥。”
“第二呢?”
“第二,跟人说话要说清楚。”
“说清楚啥?”
“说清楚你要啥。” 他说,“你不说,人家不知道。”
“第三呢?”
“第三,每个月给家里打一个电话。”
“为啥?”
“因为你奶奶只会等你打。”
九月,周望去了县里。
住校,六个人一间宿舍。
第一个礼拜,他打了一个电话。
“爹,我在这儿。”
“咋样?”
“宿舍有六个人。”
“睡得着吗?”
“睡不着。”
“为啥?”
“因为没有风。”
第二个礼拜,他打了第二个电话。
“爹,我数学考了七十八。”
“七十八,好。”
“不好,我们班有人考一百。”
“他考一百,你考七十八。”
“那我是不是笨?”
“不是。” 周建国说,“你是慢。”
“慢和笨一样吗?”
“不一样。” 他说,“笨是学不会;慢是学会了,慢一点。”
第三个礼拜,他没打电话。
为啥不打?
因为他忘了。
第四个礼拜,他打了。
“爹,我想回家。”
“为啥?”
“因为这儿没人认得我。”
“那你认得了谁?”
“我认得了我们班主任。”
“那就够了。” 周建国说,“认得一个人,就能认得第二个。”
那年冬天,他回来过寒假。
“爹,我在县里学会了一件事。”
“啥事?”
“学会了自己做饭。”
“做饭?”
“宿舍里有个小电锅。” 他说,“我煮面。”
“煮啥面?”
“阳春面。”
“为啥煮这个?”
“因为你说,三十年得吃口长的。”
苏晚晴问他:“县里好,还是镇上好?”
“县里好。”
“为啥?”
“因为县里大。”
“大就好?”
“大就有选择。”
“啥选择?”
“选跟谁玩,选修啥课。”
周建国问他:“那你以后,想在县里,还是更远?”
“更远。”
“多远?”
“不知道。”
“不知道就去看看。”
“看啥?”
“看你能走多远。”
那年,周望十一岁,写了一封信。
写给谁?
写给他自己。
“写:我十一岁,在县里念书,我想走得远一点,可我不想忘了镇上。”
这封信,他夹在作文本里。
十年以后,他翻开,看见这行字。
他笑了。
那年冬天,他还学会一件事。
“啥事?”
“系鞋带。”
“十一岁才学?”
“十一岁才学会。” 他说,“以前都是我奶奶系。”
“为啥自己学?”
“因为在这儿,没人给我系。”
“学会系鞋带,就算长大了。”
“为啥?”
“因为鞋带松了,你得自己蹲下去。”
“那我早就长大了。”
他爹笑了。
那天,父子俩在院子里蹲着系鞋带。
系了两回,系紧了。
县里那个学校,有一个图书馆。
周望第一次进去,站了半个钟头。
“干啥?”
“看书架。”
“书架有啥看的?”
“我没见过这么多书。”
他借了第一本书。
“啥书?”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为啥借这个?”
“因为名字硬。”
书他看了一个月。
“看完了吗?”
“看完了。”
“懂吗?”
“不懂一半。”
“那一半懂了啥?”
“懂了人得撑。”
那年冬天,他把这本书带回家。
“爹,这本你看过吗?”
“看过。”
“啥时候?”
“十三岁。”
“看懂了吗?”
“没看懂。”
“那为啥看?”
“因为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本书。”
“我现在有好多东西。”
“有啥?”
“有爹,有娘,有奶奶,有爷爷。”
“那是东西吗?”
“是人。”
“人,比东西值钱。”
“我知道。”
“你知道,可你得记住。”
那年,他还学会一件事。
“啥事?”
“打电话的时候,先说他是谁。”
“为啥?”
“因为人家听着,得知道是谁。”
有一次,他打回来。
“爹,我是周望。”
“我知道。”
“你咋知道?”
“因为我只有一个儿子。”
他笑了。
他说:“这是规矩。”
“规矩是啥?”
“规矩是自己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