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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97章 老屋 20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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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年,老屋要翻修。
房子是 1986 年盖的,四十四年了。
墙皮掉了,屋顶漏了,冬天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建国,这房子,得修了。”
“修。”
“修要多少钱?”
“我算过,八万。”
“八万?”
“八万。” 他说,“换瓦,换窗,换电线,加固墙。”
“那咱搬哪儿去?”
“先搬镇上,租个院子。”
李桂芬不说话。
“娘。”
“我不搬。”
“为啥?”
“因为这屋子,是我跟你爹盖的。”
“我知道。”
“1986 年,我三十一,你爹二十九。” 她说,“我们俩一砖一砖垒起来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要我搬?”
“娘,这屋子漏了。”
“漏了补。”
“补不了。” 周建国说,“墙基都松了。”
那天,李桂芬坐在堂屋里,看了一下午。
看的是那面墙。
墙上有一行字,是 1986 年写的。
“李桂芬、周有德,一九八六年三月。”
字是用铅笔写的,很淡。
“这字,是我写的。”
“我知道。”
“那时候,我刚怀上你。”
“我知道。”
“我写这个,是想让这屋子记住,我们在这儿住过。”
“它记住了。”
“记住了,那我也就能走了。”
那天,她同意了。
搬家那天,来了十几个人。
东西不多:一张床,一个柜,一台缝纫机,两个箱子。
“娘,这缝纫机还搬?”
“搬。”
“搬过去,也不用了。”
“不用也搬。” 她说,“它在,我心里就踏实。”
搬到镇上租的院子,三间屋。
“这院子,比老屋大。”
“大,可它不是我的。”
“娘,你先住着。”
“住着。”
第一夜,她睡不着。
“咋了?”
“太静了。”
“镇上不静。”
“不是静。” 她说,“是没有那个声。”
“啥声?”
“老屋有风声。” 李桂芬说,“风从窗缝进来,呜呜的,我听了四十四年。”
“那你睡不着?”
“睡不着。”
那天,周建国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去,把老屋的一扇窗拆下来,带回了新院子。
“娘,这个。”
“这是啥?”
“老屋的窗。”
“你拆它干啥?”
“你听。”
那晚,风从窗缝进来。
呜呜的。
“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就睡得着了。”
翻修用了四个月。
八月,新屋盖好了。
“娘,回去看看。”
那天,她走进院子,站住了。
“这是咱家?”
“是。”
“咋变样了?”
“修了。”
她走进去,一间一间看。
看到堂屋,她停住了。
“这墙,是新的。”
“是新的。”
“那我写的字呢?”
周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东西。
一块旧墙皮,上面有铅笔字。
“我留下来了。”
“你留下来了?”
“留下来了。” 他说,“我拆墙的时候,让人家小心拆,把这一块留下来了。”
李桂芬接过那块墙皮,看了很久。
“李桂芬、周有德,一九八六年三月。”
“字还在。”
“字还在。”
那天,她把这块墙皮,挂在了新堂屋的墙上。
“这样,屋子还是那个屋子。”
翻修那四个月,他天天去工地。
“看啥?”
“看墙怎么拆,怎么垒。”
工头问他:“周老板,你这么看,是不放心?”
“不是。”
“那为啥看?”
“因为我得知道,这屋子是怎么立起来的。”
工头说:“这屋子四十四年了,墙基松了,我用水泥灌了三遍。”
“三遍够吗?”
“够。” 他说,“再加一圈圈梁,能再住三十年。”
“三十年以后呢?”
“三十年以后,就不知道了。”
父亲来看过一次。
周有德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
“咋了?”
“没啥。” 他说,“我就是想看看,这屋子倒了没倒。”
“没倒。”
“没倒好。” 他说,“我盖的时候,用的是好砖。”
六月,瓦换完了。
新瓦是青色的。
李桂芬来看了一眼。
“为啥换青的?”
“因为老屋是青的。”
“对。”
七月,窗换完了。
新窗是塑钢的,双层玻璃。
李桂芬摸了摸。
“这窗,冬天不漏风了?”
“不漏了。”
“那风声呢?”
“风声,我给你留着。”
她把那扇旧窗,装在了新屋的一间小屋里。
“干啥?”
“听风。”
八月,新屋盖好那天,放了鞭炮。
谁放的?
我爹。
他为啥放?
“因为他说,这屋子是他盖的,得他放。”
那天来了很多人。
街坊,亲戚,还有几个老同事。
李桂芬的四个老姐妹也来了。
她们站在院子里说:“这屋子比原来大。”
“不大。” 李桂芬说,“一样大。”
“一样大?”
“一样大。” 她说,“就是新了。”
那天中午摆了六桌。
六桌花了三千二。
李桂芬说:“太多了。”
“不多。”
“为啥不多?”
“因为这是四十四年,头一回请人吃饭。”
席上,周有德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这屋子我盖的。”
“第二句,这屋子我儿子修的。”
“第三句,这屋子还姓周。”
说完,他坐下了。没人鼓掌,都在笑。
李桂芬说:“你这三句,说得比唱得好。”
他说:“我不会唱。”
翻修的时候,挖出来一样东西。
“啥东西?”
“一个铁盒。”
“在哪儿?”
“在墙根。”
铁盒里有三样。
一样是他小时候的铁环,锈了。
一样是一张 1986 年的结婚证。
一样是一张纸,上面写着:“1986 年 3 月,盖房,借粮三百斤。”
他拿着那张纸,问他娘。
“娘,这三百斤,还了吗?”
“还了。” 她说,“1987 年秋收,还了三百五十斤。”
“为啥多还五十?”
“因为人家借得急,多给五十是心。”
“这盒子,放哪儿?”
“放新屋的柜子里。”
“干啥?”
“让以后的人也看见。”
那年冬天,李桂芬在新屋里第一次烧了一锅热水。
“干啥?”
“洗澡。”
“为啥说这个?”
“因为老屋没有热水器。” 他说,“她洗了四十四年的凉水。”
那天,她洗了一个钟头。
她说:“水真热。”
那年冬天,她还学会了一件事。
“啥事?”
“用洗衣机。”
“七十四岁学?”
“七十四岁学。” 他说,“她说:手洗了四十多年,该让机器干了。”
他教了她三回。
第四回,她自己按了。
她说:“这机器,比你爹还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