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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96章 来客 2029 ...

  •   2029 年冬天,来了一群人。

      四个人,两台机器,一堆箱子。

      “周老板。”

      “你们是?”

      “我们是拍纪录片的。”

      “拍啥?”

      “拍手艺。”

      “啥手艺?”

      “修东西的手艺。” 领头的说,“我们拍过一个打铁的,一个做木工的,一个修表的。这一回,想拍修电脑的。”

      “我不想拍。”

      “为啥?”

      “因为我不上相。”

      “我们只拍手。”

      周建国愣了一下。

      “只拍手?”

      “只拍手。” 那人说,“你的脸我们不打,你的名字我们不打,就拍你这双手,怎么拧螺丝,怎么撬屏,怎么擦机子。”

      “那你们拍啥意思?”

      “意思是,二十七年,一双手。”

      那天,他答应了。

      拍摄拍了七天。

      第一天,他们帮他开门。

      早上七点半,卷帘门拉起来。

      “周老板,你能不能拉慢一点?”

      “拉慢,门就响。”

      “我们就想拍这个响。”

      那天拍了三次开门。

      第三天,他们帮他修一台机子。

      一台老台式,2005 年的。

      “这机子,哪儿坏了?”

      “电源。”

      “换电源多少钱?”

      “四十。”

      “四十,你还修?”

      “修。”

      “为啥?这机子卖不上四十。”

      “因为它不是卖的。” 周建国说,“它是用的。”

      第四天,他们派他跟客人说话。

      一个老太太来,机子开不了。

      “周师傅,我这机子,是不是废了?”

      “不是。”

      “那咋办?”

      “我看看。”

      看了十分钟。

      “是内存松了。”

      “松了?”

      “松了,插回去就行。”

      “多少钱?”

      “不要钱。”

      “为啥不要?”

      “因为我没修,我只是插了一下。”

      老太太走后,导演问。

      “周老板,你为啥不要钱?”

      “因为那不是修。”

      “插一下不算修?”

      “不算。” 他说,“算看一眼。”

      第五天,他们派他擦机子。

      一条布,一瓶酒精,一只旧机子。

      擦了十九分钟。

      “周老板,你每天都擦?”

      “每天。”

      “擦多少台?”

      “店里有的,全擦。”

      “为啥要擦?”

      “因为灰厚了,机子就热。”

      “就这个?”

      “还有。” 他说,“客人来了,看见机子干净,心里就放心。”

      第七天,他们派他关门。

      晚上十一点半,灯一盏一盏灭。

      最后灭的是门口那盏。

      “周老板,为啥最后关门口那盏?”

      “因为门口亮着,人就以为店还开着。”

      “可你关门了。”

      “关门了。” 他说,“可万一有人半夜来,看见亮,就知道这儿有人。”

      片子播出来,是三个月以后。

      三十分钟,名字叫《一双手》。

      他没看。

      “为啥不看?”

      “因为我看自己,看不出啥。”

      “那你看啥?”

      “我看账。” 他说。

      片子播出来以后,来了很多人。

      有从省城来的,有从外省来的。

      有一天,来了七个人,都是来看他的。

      “周师傅,我在片子里看见你。”

      “片子是片子。”

      “你真是这样?”

      “我天天这样。”

      “你干了多少年?”

      “二十八年。”

      那天,他有点烦。

      “小六。”

      “周哥。”

      “这帮人来看我,不修东西。”

      “那就不理。”

      “不理不行,人家站门口。”

      “那就让他们站。” 小六说,“站累了,就走。”

      后来他想了一个法子。

      他在门口立了一块牌子。

      “本店只修东西,不接待参观。”

      牌子立出去,人少了。

      可还是有人来。

      有一个,四十多岁,从东北来。

      “周师傅。”

      “你修啥?”

      “我不修东西。”

      “那你来干啥?”

      “我来看看你。”

      “看我干啥?”

      “因为我看片子,看你擦机子,我就想,我爹也是这么擦的。”

      “你爹干啥?”

      “修自行车。” 他说,“修了三十年,去年走了。”

      那天,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

      “周师傅。”

      “嗯。”

      “你能擦一台机子给我看吗?”

      “能。”

      他擦了。

      擦了十九分钟。

      那人看完,说了一句话。

      “我爹擦车,也是这个速度。”

      片子播了半年以后,有人在网上骂他。

      “骂啥?”

      “骂他作秀。”

      “啥叫作秀?”

      “就是装。”

      “我装了吗?”

      “没有。”

      “那为啥骂?”

      “因为人家不信,有一个人愿意二十八年,就在一个镇上修东西。”

      小六问:“你生气吗?”

      “不生气。”

      “为啥?”

      “因为他不认得我。”

      “认得了,就不骂了?”

      “认得了,就不骂了。” 周建国说,“骂人的人,都是没见过的。”

      那年冬天,来了一个学生。

      大学生,学新闻的。

      “周师傅,我想采访你。”

      “你问吧。”

      “你为啥不出去?”

      “出去干啥?”

      “挣钱。”

      “我挣了。”

      “挣多少?”

      “二十八年,挣了两套房,一台车,一个店。”

      “这算多吗?”

      “不算。” 他说,“可我够。”

      学生问:“你不想让儿子出去吗?”

      “想。”

      “为啥?”

      “因为他要是不出去,他就不知道外头是啥样。”

      “那你知道外头是啥样吗?”

      “知道一点。”

      “多少?”

      “省城的样子。”

      学生问:“你后悔过吗?”

      “后悔过。”

      “啥时候?”

      “2008 年,关第一家店的时候。”

      “为啥后悔?”

      “因为我关了以后,有七个人没活干。”

      “后来呢?”

      “后来他们又回来了。”

      “为啥回来?”

      “因为这儿有活。”

      学生没再问。

      有一天,来了一个从县里来的老师。

      “周师傅,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不去县里开店?”

      “因为县里有人开。”

      “那你在这儿,是不是就没竞争?”

      “有。”

      “谁?”

      “网上的店。” 他说,“人家便宜,我不便宜。”

      “那你靠啥赢?”

      “靠人认得我。”

      老师问:“人认得多,能赢多久?”

      “能赢到我关门。”

      “为啥?”

      “因为认得我的人,会带他儿子来。” 周建国说,“儿子认得我儿子,就还能开。”

      “这叫口碑。”

      “啥叫口碑?”

      “就是人替你说好话。”

      “不是我说的,是人说的。”

      “你知道这叫啥吗?”

      “叫啥?”

      “叫信任。”

      “我不懂这个词。”

      老师说:“那你为啥还在这儿?”

      “因为这儿的人,认得我。”

      “你要是走了,他们就不认得了?”

      “不是不认得,是没人可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第96章 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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