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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95章 第二代人 20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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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 年,周望八岁,上二年级。
有一天,他问了一句话。
“爹。”
“嗯。”
“你为啥不换个地方?”
“啥地方?”
“大地方。” 周望说,“省城,或者更远。”
“我为啥要去?”
“因为大地方有钱。”
“这儿也有钱。”
“这儿少。”
“少,可够活。”
周望坐在那儿,想了想。
“爹。”
“嗯。”
“你出过远门吗?”
“出过。”
“去过哪儿?”
“省城。”
“还有呢?”
“没有了。”
周望愣了一下。
“你就去过省城?”
“就去过省城。”
“那你为啥不去别的地方?”
“因为我不去,也有别人去。” 周建国说,“人这一辈子,不是所有人都得走。”
“那谁走?”
“想走的人走。”
“你不想走?”
“我不想。”
“为啥?”
“因为这儿是我的地方。”
那一年春天,来了一个年轻人。
三十岁,从市里来。
“周老板。”
“你是?”
“我叫李辉,在做连锁。”
“啥连锁?”
“电脑维修连锁。” 他说,“我在市里开了六家,想在县里和镇上铺。”
“铺啥?”
“铺你的牌子。”
“我的牌子?”
“对。” 他说,“我给你加盟费,你给我授权,我给你统一装修,统一价格,统一培训。”
“加盟费多少?”
“一年五万。”
“五万。”
“五万。” 他说,“你什么都不用干,坐着收钱。”
周建国坐在那儿,没说话。
“周老板,这是个机会。”
“我知道是机会。”
“那你为啥不说话?”
“我在想一件事。”
“啥事?”
“我在想,我这店要是挂上你的牌子,我还是不是这个店的人。”
李辉愣了一下。
“周老板,你还是老板。”
“不是。” 周建国说,“挂了牌子,我就成了你的店里的一个点。”
“可你能挣钱。”
“我现在也挣钱。”
“没那么多。”
“没那么多,可我说话算。”
那天,他拒绝了。
李辉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周老板,你会后悔的。”
“不会。”
“为啥?”
“因为我要的不是多。” 周建国说,“我要的是,这店还是我的。”
那天晚上,苏晚晴问他。
“五万,不少。”
“不少。”
“你不心动?”
“心动。”
“那你为啥拒?”
“因为我心动的是钱,不是店。”
“有啥区别?”
“钱花了就没了,店在那儿,人天天来。”
那年春节,一家人吃饭。
周望八岁,坐在桌子边。
“爹。”
“嗯。”
“我长大以后,干啥?”
“你想干啥,就干啥。”
“我想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干啥?”
“开个店。”
周建国停了一下。
“为啥?”
“因为开店的人,天天有人来。”
“天天有人来,不一定是好事。”
“为啥?”
“因为人来了,事就来了。”
“那我不怕。”
“你不怕,是因为你还小。” 周建国说,“等你大了,你就知道,人来了,你得担着。”
“那我担。”
“你担得起?”
“担得起。”
那天,周建国笑了。
“行。”
“那你说,我该干啥?”
“你该念书。” 他说,“念完书,再说开店的事。”
“念完书,我就忘了。”
“忘了更好。”
“为啥更好?”
“因为忘了,说明你看见了别的东西。”
李辉后来又来过一回。
带着合同。
“周老板,条件可以再谈。”
“不谈。”
“为啥?”
“因为我不是嫌钱少。”
“那嫌啥?”
“嫌这店,会变成你的一间铺子。”
李辉说:“周老板,你这个人,太犟。”
“我不犟。”
“你这还不犟?”
“我这叫有数。” 周建国说,“我知道我这儿有多少,我也知道我要多少。”
那年夏天,镇上有个年轻人来找他。
二十六,在广东打工回来。
“周老板,我想学修东西。”
“为啥想学?”
“因为我在外头干了六年,什么也没攒下。”
“攒下啥了?”
“攒下一身病。” 他说,“腰不行了。”
“那你想学啥?”
“学修手机。”
“学多久?”
“学一年。”
“一年不够。”
“那学两年。”
“两年,我给你一千五一个月。”
“行。”
那一年,他带了第三个徒弟。
姓陈,叫陈小勇。
头一个月,只擦机子。
第二个月,拆飞机。
第三个月,上手。
周望在学校写第二篇作文。
题目是《我的家乡》。
他写了三百多字。
其中有一句:“我们镇上,有一个店,开了三十年。”
“老师说这句话写得好。”
“为啥好?”
“因为它是真的。”
那天,周望问他。
“爹。”
“嗯。”
“你啥时候不干了?”
“干到干不动。”
“干不动是啥时候?”
“就是有一天,我拿不动螺丝刀。”
“那以后谁干?”
“小六干。”
“小六是谁?”
“就是那个天天在店里的人。”
“他干得好吗?”
“好。”
“为啥好?”
“因为他干了二十年。”
“那我以后也干二十年。”
“你先念书。”
“念完书再干?”
“念完书,你就知道自己想干啥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天上的星星。
苏晚晴出来。
“看啥?”
“看天。”
“天上有什么?”
“没什么。” 他说,“就是想看看。”
“你这些年,看天的次数,比看账少。”
“账要看,天也要看。”
“为啥?”
“因为账是人写的,天不是。”
那年冬天,陈小勇学会修主板。
他修的第一块,是一台进水的手机。
修了三个钟头。
修好了。
他拿给他娘看:“娘,我修好了。”
“你不是在工地上班吗?”
“我不去了。”
第二个月,陈小勇问他。
“周老板,你为啥教我?”
“因为你回来了。”
“回来的人,还有人要吗?”
“有。” 周建国说,“出去的人多,回来的人少。回来的,我用。”
“我在外头,没人要我。”
“为啥?”
“因为我啥也不会。”
“那现在呢?”
“现在我会修手机。”
“这就是手艺。”
那天,他坐在店里,看陈小勇拆一台机子。
拆了四十分钟。
“慢。”
“为啥慢?”
“因为不赶快。”
“为啥不敢?”
“怕拆坏。”
“怕就对了。” 周建国说,“怕的人,手是稳的。”
“不怕的人呢?”
“不怕的人,早晚拆坏一台,赔一次,就学会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