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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94章 钥匙 2028 ...

  •   2028 年九月,他把小六叫到店里。

      “小六。”

      “周哥。”

      “坐下。”

      小六坐下。

      周建国从包里拿出来一串钥匙。

      九八。

      “这九把是啥?”

      “三家店的钥匙,每店三把。”

      “我知道。”

      “从今天起,你拿着。”

      小六没接。

      “周哥。”

      “嗯。”

      “你这是干啥?”

      “交店。”

      “我不接。”

      “为啥?”

      “因为我还没准备好。”

      “准备啥?”

      “准备好万一你走了,我一个人能担起来。”

      “我走了,你也得担。” 周建国说,“我 1998 年开这个店的时候,什么也没准备好。”

      “那时候你十三岁。”

      “十三岁也可以没准备好。” 他说,“没准备好就干,干着就准备好了。”

      小六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

      “周哥,我怕。”

      “怕啥?”

      “怕我干不好,把这店干没了。”

      “干没了,也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是我的错。” 周建国说,“因为我把店交给你,交得太早,或者教得太少。”

      那天,他把九把钥匙放在桌上。

      一把一把讲。

      “第一把,新店的门。”

      “第二把,新店的柜台。”

      “第三把,新店的抽屉 —— 抽屉里有账本,有印章。”

      “第四把,镇上老店的。”

      “第五把,县城那家的。”

      “第六把……”

      讲完九把,他讲了五条规矩。

      “第一,每天早上七点半开门,不许晚。”

      “第二,账天天结,不许攒。”

      “第三,工资每月五号发,不许拖。”

      “第四,有人来借钱,不许借现金,要写条子。”

      “第五,出了事,第一个告诉我。”

      小六问:“第五条,我都接手了,为啥还要告诉你?”

      “因为我是后手。” 周建国说,“你干不下去,我在。”

      那天晚上,小六收了钥匙。

      他把九把钥匙放进包里,又拿出来。

      “周哥。”

      “嗯。”

      “我这十七年,都是你教的。”

      “我知道。”

      “我要是干得不好,你会不会觉得,你教错了?”

      “不会。”

      “为啥?”

      “因为你干得不好,我就教你干得好。” 周建国说,“教到你好为止。”

      那天夜里,两个人在店里坐到十一点。

      没人说话。

      十一点半,关灯。

      关灯的时候,小六说了一句话。

      “周哥。”

      “嗯。”

      “这店,你就真的不管了?”

      “我管。”

      “咋管?”

      “我坐在旁边看。” 周建国说,“看着你,看着你那九把钥匙。”

      交钥匙之前,他想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把三家店的账从头看了一遍。

      三家店,一年流水四十七万,净利九万。

      二十一个人,工资一共二十八万。

      他把这些写在纸上,看了一晚上。

      他今年四十三。

      四十三交出去,还能看着五年。

      五十五再交,就看不着了。

      他把纸给小六看。

      “看啥?”

      “看数。”

      “这些数我都知道。”

      “知道,可你没算过。”

      2027 年冬天,小六犯过一个错。

      县城那家店,进了一批二手机,四十台。

      他没验,全收了。

      回来一查,十二台是拆过的,主板换成了旧的。

      一台赔一百五,赔了一千八。

      那天晚上,小六坐在店里,不说话。

      “周哥,我赔。”

      “赔多少?”

      “一千八。”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四千。”

      “一千八,你赔得起。”

      “我赔。”

      “赔了以后呢?”

      “以后我验。”

      周建国说:“你记住这一千八。”

      “为啥?”

      “因为钱赔了,人可以再来。” 他说,“要是你不认,人就完了。”

      交钥匙那天,他还讲了一件事。

      “1998 年,我开店第一个月,收了三百二十块,支了一千一。”

      “亏了七百八。”

      “那个月,我天天想关门。”

      “我娘说:关门可以,可你关门的时候,得知道自己为啥关。”

      “我说:因为亏。”

      “我娘说:亏是结果,不是原因。”

      “那原因是啥?”

      “原因是,你还没有人。”

      后来他攒了三个月,攒了七个人。

      七个人,一个月流水一千四。

      撑住了。

      那天深夜,把钥匙交完,两个人坐在店里。

      小六忽然问:“周哥,你交给我,你自己手里还剩啥?”

      “剩一把。”

      “哪一把?”

      “这店的门。”

      “你留着门钥匙干啥?”

      “我还能进来。”

      “你不是不管了吗?”

      “我不管事。” 周建国说,“可我还能进来坐。”

      “那我这颗心,就定了一半。”

      “为啥一半?”

      “因为另一半是我媳妇的。”

      “你媳妇咋说?”

      “她说,你要接,就得接得像个人。”

      那年九月,小六第一次独立管三家店。

      出了事。

      一台服务器,客户的,价值八万。

      他把电源接反了。

      机子烧了。

      那天晚上,他给周建国打电话。

      “周哥,我烧了一台服务器。”

      “多少钱?”

      “八万。”

      “人伤着没有?”

      “没有。”

      “那就不算大事。” 周建国说,“先跟客户说清楚,赔。”

      “我赔不起。”

      “分期赔。” 他说,“一个月赔三千,赔两年。”

      第二天,他去了。

      客户是个开公司的,姓徐。

      “徐总,是我弄坏的。我赔。”

      “你赔多少?”

      “八万,我分两年。”

      “你拿什么保证?”

      “我这店。”

      徐总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店,值八万吗?”

      “不值。”

      “那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这二十年。” 小六说,“我在这店里干了二十年,我没骗过一个人。”

      “行。”

      那天,合同签了。

      小六回来,哭了。

      哭完,他去开了门。

      小六后来问过他一句话。

      “周哥,你为啥选我?”

      “因为你没走。”

      “走了的人多吗?”

      “多。” 周建国说,“十七年,走了十一个。”

      “他们为啥走?”

      “因为钱少。”

      “那我为啥不走?”

      “因为你不看钱。”

      “我看。”

      “你看,可你先看人。” 他说,“来的人,你记得住脸。这就够了。”

      “我记得住脸,是因为我在这儿待了十七年。”

      “对。”

      “那我要是去别的地方,也能记住?”

      “能。” 周建国说,“可你记的,是别人的脸了。”

      那天,小六还问了一句话。

      “啥话?”

      “你这店,最值钱的是啥?”

      “不是机子,不是房子。”

      “那是啥?”

      “是门口那块地。”

      他说:“地干净,人放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第94章 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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