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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93章 三十年 2028 ...

  •   2028 年 8 月 8 日,是他开店整三十年。
      1998 年 8 月 8 日,那天下着雨。
      那天他在厂门口看红榜,看见自己的名字。
      三十年以后的这天,太阳很大。
      “周哥,办两桌?”
      “不办。”
      “三十年,不办?”
      “不办。”
      “为啥?”
      “因为三十年,是我自己的事。” 周建国说,“跟别人没关系。”
      那天,他只做了一件事。
      他从柜子底下,把 1998 年那台 586 搬出来。
      那台机子沉,铁的机箱,灰都硬了。
      他拿布擦了一遍。
      灰擦掉,机箱上的字露出来:“586”。
      “周哥,这机子还能开吗?”
      “试试。”
      他插上电。
      风扇转了。
      屏幕亮了。
      一行白字:“Windows 95”。
      小六站在旁边,不说话。
      “咋了?”
      “周哥,这东西,比我还大。”
      “比你还大。” 周建国说,“它是 1998 年的,你是 2003 年的。”
      “那它是你第一台?”
      “第一台。”
      那天,他就站在那台机子前面,看了一会儿。
      屏幕上的桌面,是三十年前的桌面。
      一张壁纸,几个图标。
      “周哥,你在看啥?”
      “看一个字。”
      “啥字?”
      “我。”
      “啥意思?”
      “意思是,三十年前,我就是这台机子。”
      小六没听懂。
      “三十年前,我十三岁。” 周建国说,“我什么都没有,就有一台机子,一个店,一个想法。”
      “啥想法?”
      “想法是:我要在这儿,站三十年。”
      “那你站到了。”
      “站到了。”
      那天中午,店门口来了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
      “这儿还修东西吗?”
      “修。”
      “我这台机子,是 2003 年买的。”
      “拿来我看看。”
      老太太从布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
      一台很旧的索尼,边角磨白了。
      “这机子,我用了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坏哪儿了?”
      “开不了机。”
      “你为啥不换新的?”
      “因为里头有东西。”
      “啥东西?”
      “我老头写的字。”
      “写字?”
      “他一辈子写信,写了四十年。” 老太太说,“他死了以后,我把信都存进去了。”
      “存了多少封?”
      “三百多封。”
      那天下午,周建国修了四个钟头。
      硬盘没坏,主板上的电容鼓了两个。
      换了电容,机子开了。
      “开了。”
      老太太坐在那儿,手抖。
      “能打开吗?”
      “能。”
      他打开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是 “老李的信”。
      里头三百多个文件。
      老太太看了一眼,手抖得更厉害。
      “周师傅。”
      “嗯。”
      “我不敢点开。”
      “为啥不敢?”
      “因为我怕点开,就舍不得关了。”
      那天,她点开了第一封。
      “淑兰同志:”
      老太太看了两个字,停了。
      “淑兰,是她名字。”
      “我知道。”
      “他叫了我四十年淑兰同志。”
      那天,周建国坐在旁边,没说话。
      坐了一个钟头。
      老太太走的时候,给了他一百块。
      “不用。”
      “要的。” 她说,“你这四个钟头,不是修机子。”
      “是干啥?”
      “是还了我一样东西。”
      那天晚上,他把这件事写进账本。
      “2028 年 8 月 8 日,开店三十年。一个老太太来修一台二十五年的机子。里头有她老头写的三百封信。”
      底下写:“三十年,我修的东西,从机子,变成了东西。”
      “东西里头,装的都是人。”
      那天晚上,李桂芬来了店里。
      “建国。”
      “娘。”
      “三十年了吧?”
      “三十年。”
      “三十年前那天,你在哪儿?”
      “在厂门口,看红榜。”
      “看完就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干啥?”
      “回来跟你借钱。”
      李桂芬笑了。
      “你借了四百。”
      “后来还了吗?”
      “还了。” 周建国说,“1999 年 11 月还的。”
      “你知道我还记着?”
      “记着。”
      那天,周有德也来了。
      “建国。”
      “爹。”
      “三十年,我修了三十五年机器,你修了三十年电脑。”
      “我比你少五年。”
      “少五年,可你修的东西多。” 周有德说,“我修的是厂里的机器,你修的是人的东西。”
      “机器也是人的。”
      “不一样。” 他说,“厂里的机器,坏了,厂里换。人的东西,坏了,人就没了。”
      那天,三十本账摞在柜台上。
      “三十本。”
      “三十本。”
      他量了一下。
      一共一米一。
      “周哥,这多高?”
      “一米一。”
      “一米一,是三十年?”
      “是一年三公分半。”
      那天下午,陈志远来了。
      “志远。”
      “来了。”
      “你咋来了?”
      “今天是三十年。” 他说,“我算过。”
      陈志远拿了一样东西。
      “啥?”
      “一个表盒。”
      “啥表?”
      “1978 年的上海牌。” 他说,“我爹的。”
      “你爹的表,给我干啥?”
      “修好了,给你看。”
      他打开表盒。
      表盘上,秒针在走。
      “走了。”
      “走了。”
      那天,老熊也来了。
      他提着一台旧收音机。
      “周老板,三十年了。”
      “三十年了。”
      “我这收音机,是你教我上网卖的第一台。”
      “你还留着?”
      “留着。” 老熊说,“没卖。”
      “为啥不卖?”
      “因为卖了,我就没有第一单了。”
      那天晚上,苏晚晴做了一碗面。
      “啥面?”
      “阳春面。”
      “为啥做面?”
      “因为三十年,得吃口长的。”
      他吃了两口,停了。
      “咋了?”
      “我想起 1998 年那碗面。”
      “啥面?”
      “我娘做的。” 他说,“那天下雨,我从厂门口回来,浑身湿,她给我下了一碗面,说:吃了,就去干。”
      “干成了吗?”
      “干成了。” 他说,“三十年。”
      他说完,把面吃完了。
      那天夜里,他把那台 586 关了。
      关的时候,他看了三秒。
      三秒,是 Windows 95 关机的时间。
      然后他把它搬回柜子底下。
      “为啥搬回去?”
      “因为它是头。” 他说,“头不能摆在这儿,摆在这儿就成了摆设。”
      小六问:“那头搁哪儿?”
      “搁在底下。” 周建国说,“底下有底,人才能往上走。”
      小六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那天,他还做了一件事。
      他把店门口的地,重新扫了一遍。
      “扫一遍?”
      “扫了一遍。” 他说,“三十年前扫的,今天再扫一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第93章 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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