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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92章 滚铁环 2027 ...

  •   2027 年四月,周望六岁。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

      “周望。”

      “干啥?”

      “滚铁环。”

      “我不太会。”

      “我教你。”

      他把那个新铁环拿出来。

      “这个,是你的。”

      “我的?”

      “你的。” 周建国说,“我十块钱买的。”

      “为啥给我买?”

      “因为那个旧的,是我的。”

      “旧的能滚,新的也能滚?”

      “新的更能滚。” 他说,“新的圆。”

      他们把铁环放在街上。

      新区的街,很平。

      “你看好了。”

      他推了一下。

      铁环滚出去八米,倒了。

      “爹,它倒。”

      “倒了再推。”

      “咋推才不倒?”

      “慢一点,稳一点,看着它。”

      周望推了两下,倒了。

      “我不行。”

      “你行。”

      “为啥我不行?”

      “因为你急。”

      “急有啥不好?”

      “急了,铁环就歪。” 周建国说,“歪了,它就倒。”

      那天,他们推了一个钟头。

      倒了二十多次。

      “爹,我累了。”

      “累了就歇。”

      “歇了还推?”

      “歇了再推。”

      第五天,周望退出去了十米。

      “爹!它走了!”

      “走了。”

      “它能走多远?”

      “这条街有多长,它就能走多远。”

      “那这条街多长?”

      “四百米。”

      “四百米?”

      “四百米。” 周建国说,“从东头到西头。”

      “我能推到西头吗?”

      “能。”

      “要多久?”

      “我十三岁那年,推了一个夏天。”

      第七天,周望开始推。

      从东头开始。

      推到五十米,倒了。

      “爹,倒了!”

      “捡起来,接着推。”

      推到八十米,又倒了。

      “爹!”

      “接着。”

      推到一百二十米,倒了。

      “爹,我推不动了。”

      “推得动。”

      “为啥?”

      “因为你已经推到一百二十米了。” 周建国说,“刚才你只推到五十米。”

      那天,他们退到一百五十米。

      回到家,周望的手上磨了一个泡。

      “疼不疼?”

      “疼。”

      “明天还推吗?”

      “推。”

      第十天,他们退到了西头。

      四百米。

      “爹!到了!”

      “到了。”

      “我推到了!”

      “你推倒了。”

      周望站在街西头,喘着气。

      “爹,你十三岁那年,也推倒了?”

      “也推到了。”

      “推了多久?”

      “一个夏天。”

      “我一个夏天,推倒了?”

      “你十天。”

      “为啥我十天?”

      “因为你有人教。” 周建国说,“我那时候,没人教。”

      “那谁教你?”

      “没人教。” 他说,“我自己倒了三百多回。”

      “三百多回?”

      “三百多回。”

      那天晚上,周望说了一句话。

      “爹。”

      “嗯。”

      “我明天,还推。”

      “推。”

      “我要推一百天。”

      “为啥?”

      “因为你说,推一个夏天,才算会。”

      那天,街上有人看。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问:“这娃干啥?”

      “滚铁环。”

      “滚这个干啥?”

      “练手。”

      “练手干啥?”

      “练稳。”

      老太太说:“我小时候也滚。”

      “你滚过?”

      “滚过。” 她说,“我们那时候,铁环是拿铁丝弯的。”

      那天,他娘也出来了。

      李桂芬站在门口看着。

      “娘,你咋出来了?”

      “我看。”

      “看啥?”

      “看你儿子滚铁环。”

      她说:“1985 年你三岁,也滚过。”

      “我滚过?”

      “滚过。” 她说,“你那个铁环,是我从厂里捡的。”

      “捡的?”

      “捡的。” 她说,“一个箍,铁的。”

      周望推着铁环,从他奶奶面前过去。

      “奶奶!”

      “慢点。”

      “我不慢,我要推到西头。”

      “推到西头干啥?”

      “因为我爹说,推到了,就算会了。”

      五月,周望推了三十天。

      第三十一天,下雨了。

      “下雨还推?”

      “推。”

      “为啥?”

      “因为我没说过雨天不推。”

      那天,他在雨里推。

      铁环在湿地上,滚得更稳。

      “爹!雨里更好推!”

      “为啥?”

      “因为地滑?”

      “不。” 周建国说,“因为雨里,你不敢快。”

      “那我以后天天当雨天。”

      他爹笑了:“好。”

      那天,两个人在雨里推了四百米。

      推完,浑身湿透。

      那天夜里,周望睡着了。

      周建国坐在院子里,把那个旧铁环拿出来。

      旧铁环是 1998 铜的,铁的,有点锈。

      那年夏天,他十三岁,从厂门口的红榜前跑回家,看见院子里有一个箍。

      那箍是厂里的废料,他娘从车间捡回来的,说:“给你玩。”

      他推了一个夏天。倒了三百多回。

      推到最后,他能从厂门口一直推到河堤,再推回来。

      河堤上有风,风一吹,铁环就歪,他得用钩子稳住。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稳。他只知道,铁环一歪,就得用手腕去救。

      后来他明白了:手上的劲,是练出来的;心里的事,是熬出来的。

      两样东西,其实是一个东西。

      他把旧铁环放在膝盖上,摸了摸。

      铁环凉。

      铁的东西,放多久都凉。

      可人的手,放一会儿就热了。

      苏晚晴出来,坐在旁边。

      “你不睡?”

      “坐一会儿。”

      “想啥?”

      “想我十三岁。”

      “十三岁咋了?”

      “十三岁那年,我以为我这辈子就困在这个镇上了。”

      “现在呢?”

      “现在我四十多,还在这儿。” 他笑了一下,“可我出去过。”

      “啥时候?”

      “梦里。”

      她没笑,说:“梦也是出去。”

      他说:“梦是假的。”

      她说:“可你醒着的时候,记得。”

      五月,周望推了六十天。

      第七十天,他推到了西头,又推回来,来回一共八趟。

      第八趟推完,他坐在地上,不说话。

      “累坏了?”

      “累坏了。”

      “那明天还推?”

      “推。”

      “为啥?”

      “因为一百天还没到。”

      第五十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有个娃,比他小一岁,站在街边看。

      “你看啥?”

      “我看你滚。”

      “你也想滚?”

      “想。”

      “你有铁环吗?”

      “没有。”

      周望说:“我借你。”

      “你借我啥?”

      “铁环。”

      “铁环只有一条。”

      “我爹有一条旧的。”

      那娃拿着旧铁环,推了两下,倒了。

      周望说:“慢一点,稳一点,看着它。”

      那娃推了半个钟头,推出去了三米。

      那娃说:“我明天还来。”

      “来干啥?”

      “推。”

      第二天,他真来了。

      周望把旧铁环给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推着,从东头到西头。

      两个铁环,一前一后,滚过一个下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第92章 滚铁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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