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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91章 一万块 2027 ...

  •   2027 年三月,张海回来了。
      就是那个十七岁去县里手机店的学徒。
      “师父。”
      “回来了。”
      “回来了。”
      “咋了?”
      “我想开个店。”
      “在哪儿?”
      “县里。”
      “钱够吗?”
      “不够。”
      “缺多少?”
      “一万。”
      周建国坐在那儿,没说话。
      “师父,我知道这钱不少。”
      “不少。”
      “你要是不借,我就再攒一年。”
      “我不说不借。” 周建国说,“我跟你说三件事。”
      “你说。”
      “第一,这钱是借的,不是给的。”
      “我知道。”
      “第二,要写条子。”
      “行。”
      “第三,要算利息。”
      张海愣了一下。
      “利息?”
      “利息。” 周建国说,“一年,百分之五。”
      “师父,你跟我算利息?”
      “算。” 他说,“因为你是我徒弟,我更得跟你算。”
      “为啥?”
      “因为你出去开店,第一个要学的,就是钱有价。” 周建国说,“你跟别人借钱,别人要利息,你会觉得人家狠。可你自己借出去,你就知道,钱放在那儿,也是有价的。”
      “那我借一万,一年还一万一?”
      “一万一。”
      “我要是还不上呢?”
      “还不上,条子还在。” 周建国说,“条子在,人就跑不了。”
      “你不怕我跑?”
      “怕。” 他说,“可我更怕你以后跟人借钱,不知道利息是啥。”
      那天,张海写了一张条子。
      “今借到周建国人民币一万元整,年息百分之五,一年内还清。”
      签了名,按了手印。
      周建国把条子收进账本。
      “师父。”
      “嗯。”
      “你为啥借给我?”
      “因为你十七岁那年,拿了我一百二。”
      张海低下头。
      “你还记得。”
      “记得。” 周建国说,“那天我没追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伸手,是为了你弟。”
      “那你不怕我再伸手?”
      “不怕。” 他说,“因为你现在,是想自己挣。”
      四月,张海走了。
      走的那天,周建国给了他一样东西。
      一本账本。
      “你去年给过我一回。”
      “再给一回。” 周建国说,“这回是空的,你自己记。”
      “记啥?”
      “记你开店第一天,收了多少钱。”
      五月,张海的店开了。
      在县里一条巷子里,八平。
      名字叫:海子手机维修。
      六月,他打来电话。
      “师父,我这一个月,挣了两千。”
      “两千?”
      “两千。”
      “交房租多少?”
      “五百。”
      “还剩一千五。”
      “一千五。”
      “够活吗?”
      “够。”
      “那就行。”
      七月,他打来第二个电话。
      “师父,有人来捣乱。”
      “啥捣乱?”
      “隔壁那家,说我抢他生意。”
      “他干啥了?”
      “他在我门口站着,看见客人来,就说:这家修不好。”
      “你咋办?”
      “我没理他。”
      “对。” 周建国说,“你不理他,他自己就累。”
      “可他站了一个礼拜。”
      “那就站两个礼拜。”
      “他要是一直站呢?”
      “那就让他站。” 周建国说,“他站,你不站。他说话,你不说。客人不傻。”
      八月,第三个电话。
      “师父,我修坏了一台机子。”
      “啥机子?”
      “一台苹果,换屏,把排线弄断了。”
      “赔了多少?”
      “四百。”
      “四百,谁出?”
      “我出。”
      “对。” 周建国说,“修坏的,自己赔。这是第一条。”
      “师父,我这个月,可能白干。”
      “白干就白干。” 周建国说,“白干一个月,你才知道,手要慢。”
      九月,张海把第一笔钱打回来。
      五百。
      “为啥只还五百?”
      “师父,我一年还,一个月还八百三十三。” 他说,“这个月我只能还五百。”
      “为啥?”
      “因为我租的房子,涨了一百。”
      “那下个月呢?”
      “下个月我还八百三十三。”
      “行。” 周建国说,“少还的,写在本子上。”
      “写啥?”
      “写:2027 年 9 月,少还三百三十三。”
      “为啥要写?”
      “因为钱可以少还,账不能少记。”
      十月,张海回来了。
      “回来干啥?”
      “还钱。”
      “还多少?”
      “一万一。”
      “为啥一次还?”
      “因为我挣了。”
      “挣多少?”
      “三个月挣了八千。”
      “八千够还一万一?”
      “不够。” 他说,“我攒了。”
      周建国收了钱,把条子拿出来。
      “张海。”
      “嗯。”
      “这条子,你自己看。”
      “看啥?”
      “看日期。”
      “2027 年 3 月 15 日。”
      他把条子递给张海。
      “撕了吧。” 张海说。
      “不撕。”
      “为啥?”
      “因为留着。”
      “留着干啥?”
      “留着给你看。” 周建国说,“看一眼,你就知道,你这钱是怎么挣回来的。”
      张海走了以后,他坐在店里,把那张条子看了两回。
      条子上的字写得歪。
      按手印的地方红了一片,糊了半个名字。
      他想起 1998 年,自己写第一张收据。
      那一年,他十三岁,字比这个还歪。
      他娘看了一眼,说:“写得像虫子爬。”
      他说:“娘,能认出来就行。”
      他娘说:“人家认不出来,就不认你了。”
      从那天起,他写字慢了一点。
      晚上,他在账本上添了一行。
      “2027 年 3 月,张海借一万元,年息百分之五。”
      底下写: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借钱给徒弟。为啥要收利息?因为我想让他知道,钱是有价的。人情也是有价的,只是人情不写在条子上。
      写完,他把笔放下,看了一会儿窗外。
      窗外是新区,路灯亮着,路上没人。
      三月里还有一件事。
      县里那家新开的手机维修店,来找他。
      姓吴,三十一。
      “周老板,我想请你去看一眼。”
      “看啥?”
      “看我那个店,哪儿不对。”
      “我不懂开店。”
      “你懂。” 他说,“你开了二十七年。”
      那天他去了。
      店在步行街,门面很大,招牌亮,里头的柜台是新的。
      他站了五分钟。
      “咋了?”
      “你这店,缺一样东西。”
      “啥?”
      “缺一个人。”
      “啥意思?”
      “意思是你这店里,没有一个干了十年的人。”
      吴老板问:“那年头的人,去哪儿找?”
      “去镇上找。” 周建国说,“镇上还有。”
      “镇上的人会来县里干吗?”
      “不会。” 他说,“镇上有家,有地,有熟人。”
      “那我咋办?”
      “你自己干十年。”
      他把账本合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第91章 一万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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